两人不紧不慢的沿着人流的缝隙朝着那摊位挪过去。
摊位不大,那些售卖的东西就直接被摆在了地上,当然,地上还铺着一块红布。
至于摊主嘛,看着也就是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军大衣。
他本来正低头刷着手机,但可能瞥见了有人过来,立马将手机往军大衣口袋里一塞,脸上堆出一个笑,朝着来到近前的曹子建和曹蒹葭开口道。
“二位,随便看,都是老物件,有对眼的您说话。”
曹子建没急着搭话,只“嗯”了一声,看起了摊位上的东西。
曹蒹葭则站在曹子建身侧,同样看起摊位上的东西。
左边靠里的位置,散着几十来枚铜钱,有几枚用红绳串着,有些就那么零散地搁着。
曹子建蹲下身,目光先落在铜钱上。
外行看铜钱,多是看上面的字,看包浆,看磨损。
但曹子建看,先看廓,看穿,看铜质。
这一看,心里就有了数。
这十来枚铜钱,多是清代通宝一类的东西,乾隆、嘉庆、道光的都有,还有两枚光绪通宝和几枚民国年间的当十铜元,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普货。
而且品相也非常一般,字口早就磨得有些糊了,边廓还带着深浅不一的磕碰痕。
一看就是早年乡下那边从地里刨出来又当零钱用过的“熟坑货”。
还有一枚五铢钱,锈色虽在,但轻薄得厉害,字迹磨得难以辨识,属于南汉或六朝后期的民间减重钱,值不了什么。
最边上还放着一枚崇宁通宝,瘦金体倒是写得清秀,可铜色发青,边缘的锈蚀和钱肉过渡得极不自然。
以曹子建的眼力,一下就认出这是用老铜翻铸的仿品。
曹子建将目光从铜钱上收回,查看起那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民国时期照相馆拍的全家福,一男一女并排坐着,身前站着三个孩子。
男人穿对襟棉袄,女人裹着小脚,背景是一块画着假山凉亭的布景。
这种老照片,存世量大,也不算稀罕。
曹子建放下照片,目光朝右侧移去。
那里堆着三本书。
曹子建拿起最上面一册,看封面已经泛黄发脆,书角磨成了圆弧,边脊处还能看见几处细小的虫眼。
按照这个厚度和形制,他本以为就是一册普通的线装书。
可当曹子建将书轻轻翻开时,手却停住了。
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两页完整的、拼成一整个版面的书页,左右对开,像一双展开的蝶翅。
曹子建瞳孔微微一缩,这就又翻过一页。
有字的页面之后,竟是一整面空白。
曹子建不动声色的把书页合拢,重新看了一眼装订处。
没有穿线,也没有线孔。
书页是用浆糊粘连的,一折一折地彼此叠压,整个书脊处是一层灰褐色的老浆糊痕迹,边缘处微微翘起,露出极薄的书页折缝。
“蝴蝶装。”曹子建心头狂喜,不过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所谓蝴蝶装,是宋元时期常见的书籍装帧形式。
它的最大特征,是印好的书页有字的一面向里对折,版心在折缝处,折边作为书脊,再用浆糊把折好的书页粘连在书衣或包背纸上。
这种装帧,与后世通行的线装截然不同。
线装书,是把书页有字的一面向外对折,版心在书口一侧,折边在右边书脑处,先用纸捻固定,再在书脑处打孔,用双线穿订成册。
而蝴蝶装不用线,全靠浆糊粘帖成册。
它翻开时,左右两个半版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大版,像蝴蝶展开双翅,故得名“蝴蝶装”。
但正因为页页向里对折,翻过有字的一面,下一面往往就是空白背页,阅读时会出现“有字页—空白页”交替的现象。
至于线装,翻开后左右两面都有字,阅读顺畅得多,所以明中叶以后,线装逐渐取代蝴蝶装,成为明清至民国古籍的主流装帧。
眼前这一册,字面朝里折、版心在折缝、无穿线、浆糊粘连,翻开后一页有字一页空白,正是再标准不过的蝴蝶装。
曹子建强压下心里的波动,把书册轻轻翻到有字的那一面。
上面的字体墨色浓黑,深入纸理,字口锋利,起笔收笔处刀痕宛然。
再看版式,半页十行,行十九字,白口,单鱼尾,左右双边,版心上端刻着书名“春秋经传”四字,下端刻着页码,字迹方正遒劲,毫无板滞之气。
《春秋经传》,即《春秋》经文与后儒传注合编的本子。宋代经学者多有编刻,南宋坊刻本尤其精美。
曹子建强压着心头的震动,翻到卷首,仔细辨认了几处刻工姓名和避讳字。
他发现“桓”字缺了末笔,这在宋代古籍上十分常见,因为要避宋钦宗赵桓的名讳。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惇”字也有缺笔痕迹,那是南宋光宗赵惇的嫌名避讳。
“字体笔画清劲秀整,撇捺开张,有典型的浙刻本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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