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没吭声,只是盯着杯中摇晃的酒液。彩灯的光斑在水面碎裂,又被聒噪的情歌震得不断抖动。身边女孩的体温与香气、元子方游刃有余的笑语、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所有一切搅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溺水般的眩晕。
他的目光在昏暗包厢里慌乱游移,最终却总落回身边两个女孩身上。他注意到,小莉的眼神总似有若无地掠过元子方那件质感厚重的大衣、那双锃亮的皮鞋,最后,也会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自己身上那崭新的牛仔裤——那不是欣赏,更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标签。
他心头一刺,下意识望向元子方。对方正侧身和小莉低语,左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腕上不知何时多了块表,表盘在流转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寇大彪不认识牌子,但他知道,那绝不会便宜。
“大哥,我敬你一杯。” 身旁传来轻柔的声音,带着刻意修饰过的怯生生。
寇大彪回过神,是小雪端着酒杯坐近了些。她脸上带着笑,可寇大彪却从那笑容底下,从她快速掠过自己脸庞、脖颈,再到衣服的视线里,捕捉到一丝与小莉如出一辙的打量痕迹。那眼神像细针,扎得他陡然坐立不安。
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他来时虽换了元子方“施舍”的一身行头,可脚上那双鞋底早已磨得发白、几乎开胶的旧球鞋,却忘了换,也无力换。这念头让他浑身一僵。他原本下意识翘着的二郎腿,像触电般猛地放了下来,脚掌死死踩进地毯粗糙的纤维里,只想将那不堪的鞋底彻底藏进阴影。
“发什么呆?”元子方注意到他的走神,隔着音乐喊了一声,举起满满的酒杯,“喝!今天什么也别想,就开心!开心最大,懂不?”说完,朝小雪扬了扬下巴,“照顾好我兄弟,让他喝尽兴。”
小雪乖巧应声,又给寇大彪满上,自己先抿一口,然后睁着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望向他。
寇大彪麻木地举杯相碰。冰凉的杯沿触唇,辛辣液体灌入喉咙,一股烧灼感从食道直冲胃袋,激得他一阵痉挛。脸颊迅速滚烫,耳根发胀。这不知名的洋酒混着廉价啤酒,比任何劣质白酒都更难下咽,像掺了酒精的化学药剂,割着嗓子。
可几杯下肚,那紧绷的神经却奇异般地松弛了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恼——家中的窘迫、未来的迷茫、亲戚的冷眼——仿佛被这灼热的液体短暂地麻痹、推远。一种虚浮而危险的轻松感,顺着血液蔓延开。
他又和小雪碰了一杯。这次,他看得更分明。女孩仰头饮酒时,那飞快瞥向他空了一半的酒杯、又迅速移开的目光里,除了职业性的笑意,分明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或者说,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对“价值”的迅速判断。那种精准的势利,冰冷刺骨。
一个更残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起:像小雪这样的女孩,在这里陪一晚酒,恐怕赚得都比他这种无业的“家里蹲”多吧?她们至少还有青春,有这份能快速变现的“工作”。而他呢?除了一身日渐沉重的无用自尊,只剩把命运系在一个违法兄弟身上的虚妄指望。
放在几年前,他或许还能强撑出几分满不在乎的“潇洒”。可如今,每一次试图挺直脊梁,只会让内心的溃败感愈加汹涌。他并非在享受,而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失败。
寇大彪的眼神逐渐失了焦,变得空洞麻木。在元子方豪爽的劝酒声与小雪程式化的笑语中,他不再需要催促,一杯接一杯,自顾自往喉咙里灌着那辛辣的液体。脸颊滚烫,耳内嗡鸣,胃里翻腾,可他的意识,却在酒精冲刷下反常地愈发清晰、冰冷。
一个声音,仿佛从骨髓深处钻出,在耳边尖锐嘶鸣:
你没时间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废了。
酒杯又一次见底。他盯着杯壁上残存、缓慢滑落的酒液,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寇大彪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听那些模糊的笑语和刺耳的音乐。他只是盯着面前的酒杯,像台执行单调指令的机器。倒满,仰头,灌下。液体烧过喉咙,留下灼痕,胃里像揣了块不断膨胀发烫的石头。
这感觉,让他恍惚想起这辈子喝得最猛也最狼狈的一次——新兵第一年结束,送老兵走。三个老兵把他堵在厕所,拍着他肩膀说:“以后四班就靠你撑起来了。”那时的他胸中还有热血,眼眶发热,觉得肩上沉甸甸的,是责任,是信任。
可后来呢?
他清楚得很,当兵那两年,他看似混出了点样子,得了些虚名。可他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小人。那点热血,早凉透了,只剩下一滩自己都嫌脏的泥泞。
现在,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翻涌感又顶到了喉咙口。头重脚轻,视线里元子方搂着小莉调笑的身影已成了晃动的重影,耳朵里灌满了变调的歌声和嗡嗡的鸣响。他想吐,非常想。胃一阵阵痉挛,催他像当年那样,冲进厕所,把这虚假的“潇洒”和所有难堪都抠出来,吐个干净。
可他偏偏死死压住了。
不是逞强,是种近乎自虐的固执。他模糊地想,要是连这点酒精带来的、短暂的麻痹都扛不住,他还能靠什么?他需要这晕眩,需要这烧灼盖过心里更刺骨的冷。他渴望糊涂,渴望意识像断线的风筝飘走,哪怕只一会儿。
然而,事与愿违。
越是猛灌,那渴望的混沌离他越远。酒精没模糊意识,嗡嗡的背景音里,他竟能异常清晰地听见沙发劣质皮革被身体挤压发出的细微“吱嘎”;能分辨小雪呼吸间那点不易察觉的、带着廉价糖果甜腻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血管在一下下搏动,每跳一下都扯着闷痛。
一杯。
又一杯。
不知第几杯了。
突然,那一直顶在喉咙、烧在心口的强烈不适,像涨到极限的气球,“噗”一声,不是炸开,是漏了气。难受感潮水般退去,换成了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累。
身体变轻了,飘在嘈杂的音乐和浑浊的空气上。眼前的灯光、人影、酒杯……所有色彩形状迅速褪去,旋转着缩成一个遥远的光点,随即被浓稠的、温吞的黑暗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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