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批斗会又开了,王麻子跳得最高,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他们骂我是‘臭老九’,是‘牛鬼蛇神’。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心里却想着你。想着你早上偷偷塞给我的那个烤红薯,还热乎着。他们骂得越凶,我越想你。想你低头纳鞋底的样子,想你给我缝补衣裳时灯下的侧影。这世道真黑啊,可只要想到你,我心里就亮堂一点……”
林远山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几乎能透过这模糊的字迹,看到那个在批斗台上弯着腰、内心却燃烧着思念的青年——他的父亲,林志国。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竟有这样炽热而隐秘的情感。
他急切地翻看下一张。这张纸更小,是“大前门”香烟盒的背面,字迹潦草许多,像是在仓促间写就。
“秀芬,别怕。仓库的稻草我已经铺好了,厚实着呢,不会硌着你。今晚老李头值班,他睁只眼闭只眼。批斗会刚散,他们盯得紧,我不敢多留。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委屈你了,跟着我受这份罪。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一定堂堂正正娶你过门,给你一个热炕头……”
仓库?稻草铺就的婚床?林远山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这些。在他的印象里,父母是经人介绍,在文革结束后才结合的。原来,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在那样严酷的岁月里,他们早已用最卑微的方式,将两颗心紧紧依偎在一起,用爱对抗着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他一张张看下去。有的信里写他们如何在田间地头偷偷交换一个眼神,如何在夜深人静时溜到村后的小河边说上几句话;有的信里写父亲被派去修水渠,日夜思念母亲,用省下的半块窝头托人捎回来;还有的信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担忧,但字里行间那份相互扶持的深情,却像暗夜里的微光,始终不灭。
这些发黄变脆的纸片,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岁月之门。林远山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公文包被遗忘在脚边。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暮色四合。他沉浸在那些模糊的字句里,感受着父母在绝境中依然蓬勃的生命力和爱情。这老宅,这土墙,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原来都浸透了他们无声的誓言和沉重的苦难。
他拿起最后一张烟盒纸,上面的字迹比其他都要淡,仿佛写的人已经耗尽了力气。他凑近昏暗的光线,辨认着那些几乎要消失的笔画。
“……秀芬,别怨我。只有这样,你和孩子才能……活下去。罪名我担了,你咬死说不认识我……保护好我们的……”
后面的字迹彻底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认。林远山的心猛地一沉。“罪名”?“孩子”?他记得自己是1975年出生,文革已经接近尾声。这封信里提到的“孩子”是谁?母亲改嫁?父亲担下“反革命”罪名?
无数疑问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攥紧了手中这叠承载着血泪与深情的信纸,仿佛攥住了父母沉甸甸的过往。窗外的推土机似乎又轰鸣了一声,但这声音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暮色中沉寂的村庄。这片即将被推平的土地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三章 记忆的碎片
暮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下来,将老宅里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林远山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手中那叠发黄变脆的信纸仿佛有了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的心。公文包孤零零地躺在脚边的尘土里,那份决定村庄命运的合同,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无关紧要。
窗外的推土机早已熄火,村庄陷入一片死寂。这寂静比轰鸣更令人窒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他揭开尘封的过往。他摸索着找到墙边一盏积满灰尘的煤油灯,所幸灯油尚未干涸。划亮一根火柴,昏黄摇曳的光晕在黑暗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空间,将墙上斑驳的印记和他凝重的脸庞一同照亮。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痒。他重新拿起那叠信纸,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翻过最后那张字迹模糊、留下巨大悬念的烟盒纸,继续向后探寻。后面的纸张更加脆弱,有些甚至粘连在一起,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将它们分开。
一张稍大些的纸片滑落出来,上面是母亲秀芬的字迹,娟秀却透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铅笔的痕迹很淡,仿佛写字的人已耗尽了力气。
“志国:孩子今天又吐奶了,小脸蜡黄蜡黄的,哭起来都没什么声音……我抱着她,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村里赤脚大夫说怕是饿的,可……可哪里去弄细粮呢?你托人捎回来的那点小米,我熬得稀烂,也只能喂进去一点点……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我这心,像被钝刀子割……”
孩子!林远山的心脏猛地一缩。信里提到的孩子,果然不是他!他生于1975年,文革的尾声。而这封信的字里行间,弥漫着更早时期的绝望气息。他急切地往下看,目光在模糊的字迹间艰难地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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