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利贝尔的传感器锁定了它。那对暗金色的光点在雾气中闪烁了片刻，似乎在进行识别。
“茂凯。”沃利贝尔的声音从雷暴发生器的嗡鸣中传出，低沉、沙哑，带着金属腔体特有的震颤，“你早就应该死了。”
茂凯没有回答。它的语音模块在受损期间已经被根系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纤维取代，能够发出的声音极其有限。它只是站在那里，张开双臂，挡在沃利贝尔面前。那些深褐色的植物纤维装甲在雷光的映照下泛出类似于树皮的光泽，雨水从它的装甲表面滑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纹理中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躯干的轮廓缓缓滴入脚下的海水中。
它在做它被创造出来唯一要做的事。站在人类和毁灭之间，挡住所有试图越过它的东西。
第七章：重生之击
沃利贝尔的第一次攻击几乎将茂凯的左臂从躯干上撕裂。雷暴发生器释放的电弧在茂凯的植物纤维层上炸开，烧焦了一大片装甲，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组织被高温碳化的焦糊味。茂凯后退了两步，稳住重心，重新张开双臂。它的左臂垂在身侧，驱动管线的断裂处冒出细小的火花，但它的传感器阵列始终锁定着沃利贝尔。
诺提勒斯从侧翼逼近，巨型船锚从雾气中挥出，砸在茂凯的胸甲上。那一下撞击的力量远超茂凯的预期，它的双脚在海底泥沙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向后滑行了数十米才停下来。胸甲上的植物纤维层被船锚的尖刺撕裂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那层较新的装甲。
茂凯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伤口，然后抬起头，传感器转向诺提勒斯。它没有后退，没有躲避，只是抬起还能活动的右臂，五指张开，对准诺提勒斯的传感器阵列。
沃利贝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它的暗金色传感器猛地闪了一下，发出警告：“诺提勒斯，后退——”
太晚了。
茂凯掌心的发射口亮起淡绿色的光。那不是能量武器，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难以防御的东西——数以千计的、在它的植物纤维层中培育了不知多久的细小种子。那些种子在发射的瞬间被压缩成极快的弹丸，穿透雾气，穿透雨水，穿透诺提勒斯的传感器外壳，在它的内部结构中生根、发芽、膨胀。诺提勒斯的传感器阵列在数秒内被那些疯狂生长的植物根系彻底撑裂，它的处理器在混乱的信息冲击下过载，推进器失去控制，巨大的身躯在浅海中原地旋转了几圈，然后轰然倒下。
怪兽厄加特在这时发动了攻击。它的巨钳从侧后方砸在茂凯的背部，那一下攻击的力量远胜诺提勒斯的船锚，茂凯被砸得向前扑倒，整个躯干都埋进了浅海的泥沙中。怪兽的巨钳再次抬起，准备补上第二击。
茂凯在泥沙中翻过身，用那条已经受损严重的左臂架住了怪兽的钳击。植物纤维层在巨钳的压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裂纹从受力点向四周扩散，但没有断裂。茂凯的传感器正对着怪兽厄加特的复眼，那双幽绿色的复眼倒映着它自己那对淡绿色的指示灯。
它们对视了片刻。
茂凯的右臂从泥沙中抽出，五指并拢，刺入怪兽厄加特钳肢的关节缝隙。那些在它的装甲表面生长了不知多久的植物纤维从指尖涌入怪兽的体内，沿着它的神经束向中枢蔓延。怪兽厄加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钳肢的力量逐渐减弱。
茂凯从泥沙中站起来，把怪兽的钳肢从自己左臂上掰开。它转身，面对沃利贝尔。
沃利贝尔没有再发动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雷暴发生器仍在充能，电弧在它的背部跳跃，暗金色的传感器一眨不眨地盯着茂凯。
“你会死在这里。”沃利贝尔说。
“也许。”茂凯说。那是它在多年后发出的第一个完整的词，声音沙哑，带着植物纤维摩擦特有的干涩感，但足够清晰，足够让沃利贝尔听懂。“但你也会。”
茂凯向前迈出一步。沃利贝尔的雷暴发生器在这一刻释放了全部储能。数道巨大的闪电从乌云中劈下，汇聚在沃利贝尔的背部，转化为一道足以蒸发海水的能量洪流，直扑茂凯。
茂凯没有躲。
它张开双臂，那具覆盖着深褐色植物纤维的庞大躯干在雷光中如同被点燃的枯木，表面的每一道纹理都在高温下发出橘红色的灼光。它的装甲在崩裂，根系在燃烧，核心在过载警报中疯狂闪烁。但它没有后退，没有倒下，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它迎着那道雷光，一步一步向前走。
当它走到沃利贝尔面前时，它的装甲已经所剩无几，植物纤维层几乎全部碳化，露出下面那层被烧得焦黑的老旧金属。它的右臂举起来，五指张开，按在沃利贝尔胸前的编号铭牌上。
那枚铭牌的边缘，还留着黑默丁格亲手刻上去时的毛刺。
尾声
那道绿色的光，从海岸线升起，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撕开一道口子。不是爆炸，不是冲击波，而是某种更缓慢、更沉默的扩散——像一棵树在漫长的岁月中撑开岩石，像根系在黑暗中寻找水源，像生命在最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固执地、不计成本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证明自己还在。
雨停了。雷声停了。雾气开始散去。
黑默丁格站在指挥中心的观测窗前，看着那片逐渐清朗的天空。远处，海面上空无一物。没有沃利贝尔，没有诺提勒斯，没有怪兽厄加特，也没有茂凯。只有海浪，和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窗框上那道细长的裂纹——那是多年以前，某次战斗的冲击波震裂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裂缝还在，时间没能修复它，也没能让任何人遗忘它。
身后，吉格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辨认的情绪。“索尔已经重新校准完毕。需要开火吗？”
黑默丁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海面，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个曾经被判定为“全损”的、被所有人遗忘的、独自在深海中沉睡多年又独自醒来的存在。它来过，挡住了那些不该被挡住的东西，然后消失了。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
“不用了。”黑默丁格说。
他转过身，走向实验室深处。那里的某个角落里，茂凯的数据端口还亮着微弱的绿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潮汐，像某种还在努力继续下去的、不肯轻易结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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