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多久？”黑默丁格没有回头。
“半小时，”吉格斯的声音嘶哑，“索尔的火控系统需要半小时才能重新校准完毕。”
“我们没有半小时了。”
吉格斯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观测窗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诺提勒斯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它的巨型船锚拖曳在身后，在浅海的海床上犁出一道深沟。怪兽厄加特的头部浮出水面，那对巨大的复眼在雷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绿色的光。
沃利贝尔走在它们中间。
那具庞大的钢铁躯壳比叛变时更加狰狞。它用战场上回收的装甲碎片修补了自己在历次战斗中的损伤，不同型号、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金属板用粗劣的焊接方式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副近乎疯狂的外骨骼。雷暴发生器在它的背部张开，电弧在那些金属板之间跳跃，照亮了它胸前那块唯一保持原貌的编号铭牌。
黑默丁格认出那块铭牌。那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启动应急预案。”他说。
“已经没有应急预案了。”吉格斯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们最后的据点。防线如果在这里被突破，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六章：根须
茂凯在海底沉睡了很久。
它的躯干在怪兽厄加特的钳压下严重变形，装甲板碎裂，植物纤维层破损，核心动力系统因进水而自动关闭。它沉入海沟深处，被沉积物覆盖，被海洋生物附着，被时间和遗忘层层掩埋。但它的根系还在。
那些被特殊培养的植物纤维在茂凯的躯干周围缓慢生长，穿过装甲的裂缝，穿过破损的舱壁，穿过沉积物和岩层，向四面八方延伸。它们从地热中汲取能量，从海水中过滤矿物质，从最微弱的阳光中收集光子。它们不像机械那样需要精确的维护和校准，它们只是生长，缓慢地、不计成本地、在任何可能的条件下持续生长。
有一天，那些根系终于触及了茂凯的核心。核心在休眠状态下接收到了一束极其微弱的信号，那不是人类通讯频段的电磁波，而是沃利贝尔雷暴发生器在大气层中积聚电荷时产生的地磁场扰动。那种扰动被根系捕获，转化为微弱的电流，激活了茂凯核心中的自检程序。
核心检测到自身的受损程度，检测到根系生长形成的临时能量网络，检测到外部环境中正在发生的剧烈电磁异常。它花了很长时间来完成这些检测——不是因为它运算速度慢，而是因为它必须在最低功耗模式下运行，节省每一焦耳的能量用于自我修复。
修复过程比设计预期慢得多。没有维修班组，没有备件仓库，没有任何外部支持。只有那些缓慢生长的根系，一点一点地填补装甲的裂缝，一点一点地重建破损的管线，一点一点地为核心提供足以支持基本意识运转的能源。
沃利贝尔发动总攻的那一天，地磁场扰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那一束扰动被根系放大，触发了茂凯核心的最后一道唤醒阈值。它的传感器阵列在黑暗中亮起，没有暗金色，没有幽蓝色，只有最朴素的、属于茂凯项目标准的淡绿色指示灯。
它从沉积物中站起来。
附着的海洋生物在它起身的瞬间纷纷脱落，像一片缓慢崩塌的灰白色雪崩。那些在它装甲表面生长了不知多久的珊瑚和海藻在脱落时发出细微的断裂声，细碎的碎片在黑暗的海水中缓慢下沉，像一场无声的送别。茂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躯干。那些曾经断裂的装甲板已经被根系重新编织的植物纤维层覆盖，新的装甲表面不是金属的冷光，而是某种介于甲壳和树皮之间的深褐色，纹理粗糙，纵横交错，像一株在悬崖峭壁上生长了千百年的古树。
它的传感器扫过海面，锁定了那个正在逼近最后人类聚居地的巨大信号源。沃利贝尔。它的雷暴发生器释放的电磁辐射在茂凯的传感器上呈现出刺目的白色光晕，像一轮在海底都能看到的人造太阳。
茂凯启动推进器。
那些被沉积物覆盖了不知多久的推进喷口在启动的瞬间喷出大量的黑色淤泥，在墨绿色的深海中扩散成巨大的烟羽。茂凯从烟羽中冲出，速度越来越快。它的传感器一直锁定着沃利贝尔的信号，穿过海底峡谷，穿过深海平原，穿过大陆架的缓坡，在浅海区域调整姿态，从怪兽厄加特的腹下方无声无息地穿过。
它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沃利贝尔距离海岸线已经不足两公里。诺提勒斯的船锚已经抬起，怪兽厄加特的巨钳已经在浅水中扬起。海岸线上，最后几台卡兹克量产型正在做最后的抵抗准备。它们的能量切割器在雾气中亮着微弱的蓝光，但它们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茂凯从沃利贝尔的背后跃出水面，那具覆盖着深褐色植物纤维层的庞大躯体在空中展开，双臂张开，像一尊从海底升起的远古神像。它落在沃利贝尔和海岸线之间的浅水中，溅起的浪花形成了一道数米高的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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