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伟内心的纠结和忧愁无人知晓。
如今的每一场相亲,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自己对缘分的渴求,仅仅只是为了应付母亲的念叨、搪塞姐姐的关心、堵住家人的催婚。
一场场见面、寒暄、闲聊、告别,礼貌周到,分寸得体。
合得来便浅浅聊几句。
合不来便体面退场,双方互不打扰。
他早已波澜不惊,没有了一开始的期待。
那些走马观花、萍水相逢的相亲对象,从未在他心里停留过半分,更不可能让他辗转反侧、终日忧愁。
真正困住他、牵绊他、让他日夜思虑、难以释怀的,从来不是无果的相亲。
而是年后他在老家相亲认识的那个姑娘。
每每想起“童瑶”,王晓伟的心就一阵复杂酸涩。
那是一个被生活狠狠打磨,却依旧温柔坚韧的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容貌清秀温婉,气质干净通透,不张扬、不矫情、不抱怨。
可命运待她极薄,原生家庭的重担,从头到尾死死压在她一人肩头。
父亲体弱多病,无法劳作,常年卧床需要治疗服药,母亲操劳过度,家中还有尚未成年的弟弟需要读书考学。
一家人的生计、老人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生活费,几乎全部压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
从高中开始,她不敢任性、不敢偷懒、不敢贪恋安稳,早早步入社会打拼,一边上学一边兼职工作耗尽青春扛起了整个家,硬生生活成了风雨飘摇的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也正是这一身卸不下的沉重负担……
让她蹉跎了最好的年华,迟迟未能婚嫁,成了旁人嘴里随口定义的“大龄剩女”。
接触的这段时间,王晓伟真切感受过她的清醒、善良、隐忍与坚强。
对方不贪慕虚荣、不挑剔攀比,懂事得让人心疼,而且三观端正,待人温柔,和他相处格外舒服契合。
也是因此,王晓伟才彻底动了心。
可动心之后,便是无尽的纠结与两难。
打心底里说,他欣赏她、怜惜她、真心想和她共度余生。
可一想到她身后那沉甸甸、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家庭负担,一想到婚后要一同扛起这整座大山,要面对无尽的现实压力,他便陷入无尽的犹豫和彷徨。
总不能又全靠外甥王可来过日子吧。
他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经历过婚姻的沉重打击,独自抚养女儿,还有老母亲的养老,早已不再是一腔热血、不顾现实的青年。
他渴望温暖安稳的家庭,却也畏惧过于沉重、难以承受的现实枷锁。
而女方的心思又是另一个难关。
跟对方的交流中,他能隐约感受双方都有那种患得患失、进退两难的想法。
进,可能是难以估量的生活重担。
退,可能是错过良缘的满心遗憾。
这份进退两难的煎熬,才是他连日失眠、心绪不宁、终日失神的真正根源。
办公室的轻柔风声、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萦绕耳畔,周遭一切平静如常,无人知晓他心底的翻江倒海。
看了看时间,王晓伟缓缓吸了一口气。
暂时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虑,敛去眼底的怅惘与纠结,勉强打起精神,将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只是那颗被童瑶牵动的心,依旧沉沉落落,万千思虑萦绕心头,久久无法平息。
………
另一边的中原省,神都市人民医院。
病房里,阳光透过双层隔音玻璃窗斜斜切进来,扫过洁白的病床、淡蓝色的墙漆,落在地板上,却暖不透这间病房里沉甸甸的压抑。
中央空调恒温送风,空气中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清淡又凛冽。
跟王晓伟同样心情复杂、五味杂陈的童瑶正跟自己母亲说话。
麻绳专往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这十几年来,她不敢偷懒、不敢矫情、不敢松懈,更不敢随心所欲谈恋爱、挑选婚姻。
毕业后更是拼命赚钱养家。
旁边病床上,童父半靠着床头垫,身上盖着薄软的条纹被褥,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蜡黄,呼吸平缓却略显虚弱。
几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症突发、连夜抢救的凶险已经彻底过去,生命体征回归平稳,暂时脱离了危险,却依旧没有真正摆脱病痛的纠缠。
童瑶搬着一张塑料陪护小板凳,坐在床尾靠墙的位置,满身的疲惫。
连日熬夜陪护、来回奔波筹钱、白天还要回学校给学生上课,让她眼底布满红血丝,原本清秀耐看的眉眼,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憔悴与沧桑。
今年三十多岁的她,本该是从容生活、择一人相守的年纪,却硬生生被原生家庭的病痛和贫困,困在了无尽的奔波和负重里。
“医生早上又过来查房了。”
沉默良久,童瑶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尽量放缓语气,安抚着身旁忧心忡忡的母亲。
“爸这次抢救算是稳住了,暂时没有危险,但医生说得很直白,病根一直在,这次只是应急稳住,没有根治。
后续随时有可能复发,而且一次会比一次凶险。”
她顿了顿,想起医生严肃的叮嘱,心头微微发沉,如实转述道:“妈,医生建议,只要我们条件允许,最好尽早安排手术根治,拖得越久,并发症越多,风险越大……”
“以后就算想做手术,成功率也会更低。”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母女二人心头。
童母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棉质衣角,眼眶瞬间就红了。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根治、手术、尽早治疗……这些最简单的医嘱,对这个早已被病痛掏空的家庭来说,是最奢侈、最遥不可及的字眼。
这么多年,童父的病反复发作,常年吃药、打针、住院、抢救。
家里的积蓄早已消耗殆尽,亲戚邻里、熟人朋友能开口借的全都借了个遍。
人情用光,家底掏空。
早已负债累累,再也无处周转。
只能拖着。
明知道隐患还在,明知道未来依旧凶险,可除了保守治疗、勉强维持、被动拖延,他们没有任何选择。
病房里陷入一阵无声的沉闷。
过了许久,童母才颤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瑶瑶,这次……这次住院费、抢救费,又是一大笔钱,你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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