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野收回目光,看向赵一昇。
他眼睛里那种谈笑风生的松弛感已经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觉,像一把藏在鞘中忽然露出一截寒光的刀。
“你刚调过来没几天,这个许国立就来了。”陆之野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赵一昇的眉头拧了起来,额上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垂下眼,仔细盘算着自己最近得到的消息。
那些零碎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却隐隐透出一种让人不安的轮廓。
“我之前也从各大局那里得到消息。”陆之野弹了弹烟灰,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无声地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粉末。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和远处工地上传来的机械轰鸣声混在一起:“来视察的,应该不是许国立吧?
以他的级别,不该亲自跑这一趟。”
他顿了顿,烟夹在指间,没有往嘴边送。
那双眼睛盯着赵一昇,一眨不眨,像要把人看穿。
“赵哥,我怕这许国立,明面儿上查我是假,背地里查你,是真。”
赵一昇下意识地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说服自己也说服对方的笃定:“我觉得不太可能。
我调到这边来,是走了正儿八经的手续的。
京市那群老家伙,巴不得我早点调走——包括许国立那帮人。
我调走,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儿,拔掉了一根刺。不可能再因此追查到这边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推演某种逻辑,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之野:“如果我再因此调回去,对他们来说不是大麻烦吗?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陆之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在他面前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他的目光越过赵一昇的肩膀,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楼盘,钢筋水泥的骨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时间,摸不透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种结论。
赵一昇没有说话。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厚厚地敷在他的面上,像一层纱,让人看不清他脸上任何的表情。
那张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一双眼睛隐约透出沉沉的思索。
过了良久,久到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
赵一昇才回过神来,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踩住,慢慢地碾了碾,直到那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变成地上一小片黑色的污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低沉而平稳:“无论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咱们只需要本本分分做好手中的事,让他们抓不到把柄。”
说完,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直到被工地上的噪音完全吞没。
等赵一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张德才从仓库后面走出来。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腿都有些僵了。
走出来的时候,他先往赵一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人已经走远,才恭敬地站到陆之野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陆总。”
陆之野没有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赵一昇消失的那个方向,过了几秒钟,他才转过身来,张德这才看清他的脸色。
陆之野眉宇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的样子。
“我让你做的事情,做了吗?”陆之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
上辈子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前面的人基本都已经把路趟好了。
该打点的关系打点好了,该疏通的渠道疏通了,很多事情不需要他去交涉,只要顺着前人铺好的轨道往前走就行,发展得也比较容易。
可是现在不同。现在处于发展初期,一切都刚开始,像是一块荒地等着他去开垦。
无论是哪方面,都需要他亲自去交涉,去周旋,去试探。
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是最让人头疼的。
那些人不说不办,也不说办,就拖着。一言不合就给人穿小鞋,一个关卡卡住你,就能卡你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那工地上都不能干了,工人的工资照发,材料的钱照付,每一天都是真金白银往里面砸。
这些损失,没人会替你承担。
张德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他确认了没人,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把工人安排到位了。
另外,也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一批人,下午就过来。”
陆之野点了点头。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很淡,但是真诚的。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主动递给张德,又摸出火柴,替他把烟点上。
“张哥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张德愣了一下,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赶紧伸手护住火,把烟凑上去点着了,吸了一口,才回过神来。
受宠若惊。
这个词用在他此刻的心情上,一点都不过分。
同时,心里又五味杂陈,各种滋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等到陆之野也走了,张德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指尖碰到的地方湿湿的。
从他做生意失败以后,有多少人没拿正眼看过他了?
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在他落魄之后,见了他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绕道走。
更有甚者,背后还要踩他一脚,说他“早该有这一天”。
这些他都忍了,认了。人走茶凉,世态炎凉,他懂。
可是陆之野不一样。
无论他张德有没有能耐,是风光的时候还是落魄的时候,陆之野始终保持如一的态度。
那种态度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客气,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真真正正把人当人看。
哪怕现如今张德在陆之野手底下干活,陆之野该给他的体面,一分一毫也没有少过。
这也是他打心眼里服陆之野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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