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等待，说长不长，可身在局中的人，每一日都过得心头沉甸甸。
外事办这边，两套预案已经全部整理装订完毕。
预案一的落地清单，海关、产业司、地方开发区各个对接窗口全部联络到位，只要德方松口回归流程，立刻就能推进现有试点开工。预案二撤资应对方案，也把技术替代渠道、地方安抚口径、对外新闻措辞一条条捋顺，厚厚两大本摆在顾从清办公桌一角。
上午十点，保密传真机嗡嗡作响，一页一页吐出德方总部正式回函。
小李守在机器旁边，纸张完全出来，他拿起来快速扫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拿着文稿快步走进主任办公室。
“顾主任，德方总部正式答复来了。”
顾从清正低头翻看地方报送过来的产业调研报告，听见声音抬起身，伸手接过传真件。许耀闻声也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站在一旁。
纸上文字是正式外交书面用语，翻译稿附在侧边。德国总部经过内部反复争论，最终做出抉择。
他们不愿意彻底放弃中国市场，巨额设备、前期调研投入全部打水漂，企业董事会无法接受。但也不肯完全按照中方的要求，无条件接受完整漫长的全套扩容评审。
回函写明：霍夫曼代表处收回限时胁迫的要求，现有两个既定试点项目即刻恢复推进，设备解除冻结，技术专家团队按原计划来华。但是扩容申请，他们只愿意提交部分基础材料，完整的本土产业冲击评估报告，拒绝配合。希望中方可以依据现有材料，酌情予以考量。
许耀看完翻译稿，眉头拧起：“这是打折扣的妥协。撤掉了最后通牒，恢复旧项目，可关键的评估材料，他们还是想偷懒，想让我们替他们补齐风险论证。”
顾从清手指点在那一行文字上，轻声说道：“算是迈出一步，但留了后手。他们摸清了我们不愿项目全盘崩盘，想着用半套材料，蒙混过关拿到扩容资格。”
小李开口：“那我们怎么回复？”
“既定规矩不能变通。”顾从清把传真放在桌面，“现有试点恢复，我们全力配合落实，该协调海关，协调口岸，马上发文。但是扩容申请，材料不全，不予受理。告诉对方，想要申请扩容，全套调研评估材料必须补齐，少一样都走不了评审。材料什么时候备齐，什么时候启动研判。”
“既肯定他们恢复合作的积极举动，也不接纳偷工减料的申请。不翻脸，但是门槛不降。”
许耀点点头：“这个分寸妥当。他们不肯完整做调研，那扩容这件事就只能一直悬着。主动权又交回他们手上。”
“对。”顾从清把文件合上，“我们把该做的做到位，剩下，交给他们自己权衡。通知各相关处室，立刻启动预案一里面现有试点的落地工作，港口积压设备尽快安排通关，对接地方做好开工筹备。”
外事办各个科室立刻行动起来，电话、文件流转不停。僵持许久的试点项目，一部分终于活过来，可扩容的矛盾依旧悬而未决。
同一时间段，北清大学教研室。
顾海婴和小亮在上周就把博士论文全套外审档案袋递交上去。外审实行盲审，稿子送出去之后，作者不知道评审专家是谁，只能安静等候反馈。
教研室办公室，教务老师拿着刚寄回来的两份外审意见书，喊住了前来查进度的小亮。
“小亮，你和顾海婴那篇实证论文，盲审意见回来了一份，另一位专家还没寄回。你拿回去，转告海婴。”
小亮心里一紧，双手接过来那份打印的评审表。道谢之后快步走出办公楼，校园里秋风吹过路边杨树，树叶哗哗往下落。
他一路骑车，找到图书馆，顾海婴正坐在靠窗的座位翻读外文文献。
小亮拉开椅子坐下，把评审表轻轻摊在桌面上。
“海婴，盲审回来了一份。”
顾海婴放下手里的书，神色平静，伸手拿过表格。
评审专家给出的综合评价属于中等偏上，肯定了田野调研扎实，南北民营外贸的案例搜集很有现实价值，制度时序错位的立论有启发意义。但是也写下一大段修改意见。
核心的批评点很直白：全部采用公开二手数据，缺少一手微观企业台账支撑，部分推论偏现象描述，理论模型构建深度不足；部分章节对比分析不够透彻，建议补充更多企业样本，强化模型推导，部分段落需要压缩删减。
没有打不及格，没有直接驳回，但是也没有高分优秀，给出的结论：修改后再审。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通过，要按照意见大修，修改完成之后，还要再送复审。
顾海婴一行行慢慢读完，神色没有太大起伏，把评审表合上。
小亮坐在对面，有点替他惋惜：“忙活这么久，南北跑了那么多地方做调研，结果还是要大修。我还以为能一次过。”
“盲审这样，也算正常。”顾海婴把评审意见逐条在笔记本上摘抄下来，“专家说得实在，我刻意避开内部资料，只用公开数据，天然就会有短板。现象搜集得多，理论深度确实还差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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