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把嘴角,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浑厚有力:“再说了,你以为黄大人凭什么敢反?他背后有人!那些人的武器铠甲感觉比朝廷的还强!”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兵痞拍了拍络腮胡子的肩膀,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大厅,在赵鸿身上停了一瞬。
赵鸿早已将目光移向楼下的舞姬,一副全然沉浸在歌舞中的纨绔模样。
那年长兵痞收回目光,低声叱道:“大人的事情也是你能到处嚷嚷的?喝了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赵鸿将茶盏放回桌面,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这几个兵痞虽然粗鄙不堪,但从他们的交谈中可以判断,他们在黄矰军中至少是中下级的头目,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正在这时,大厅里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老鸨端着一壶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她走到络腮胡子那一桌前,小心翼翼地放下酒壶,刚要开口说话,那络腮胡子大手一挥:“再来两坛!爷几个今儿个高兴,昨天晚上那个小娘子呢?叫过来!”
老鸨的笑容僵在脸上,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几位军爷,不是奴家不给您上酒,只是……只是您这几日在楼里的花销,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有三十多两银子了。”
“之前赊的账,掌柜的催了好几回,您看今儿个是不是……先结一部分?”
大厅里的喧闹声一下子小了不少,几桌客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络腮胡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一拍桌子,震得酒壶跳了三跳,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嫌我们没钱?老子在军中出生入死,你这开妓院的倒是找老子要起钱来了!”
老鸨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撑不住了,但仗着这是她的地盘,身边又围着几个护院,语气也不自觉地硬了起来。
“军爷这话说的,奴家可没有嫌谁的意思,只是这酒楼不是善堂,开门做生意,总得有个进项,您若是手头紧,可以先少喝一些,等发了饷再来消遣不迟。”
“放你娘的屁!”
那络腮胡刚准备继续发作,那老鸨却是继续开口:“你去打听打听,这醉月楼是仗着谁的势才开的,若是各位大人太过分,到时候惹得上面怪罪下来可不好看。”
“您几位在这里白吃白喝了这些天,说到底不过是仗着身上那身皮,真要论起来,您几位在黄大人面前说得上话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了络腮胡子的要害处,他的脸从黑转红,又从红转白,放在桌边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刀鞘上的铜饰随着手臂的颤动叮叮当当地响。
老鸨身后的两个护院也往前跨了一步,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大厅里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再使一分力气就要崩断,靠得近的几桌客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椅子,随时准备逃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二楼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诸位说笑了,几位军爷在楼里的花销,算在我账上就是。”
这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在紧张到凝固的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楼梯口,只见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公子正从雅座上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手指间拈着一只青瓷茶盏,正是方才一直在楼上听曲的赵鸿!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赵鸿两眼,见是个白白净净的汉人青年,衣着虽不算太华丽但料子不差,腰间挂的玉佩成色也不俗,倒确实是个有钱的主。
他的警惕稍稍退了几分,但语气里仍带着防备:“你是什么人?”
赵鸿将茶盏放在柜台上,朝老鸨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络腮胡子,“在下姓赵,柳州来的行商,到思明府收一笔陈年旧账,方才在楼上无意间听见几位军爷的争执,觉得实在不值当。”
“区区几两银子的事,为这个伤了和气,没必要。”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鼓鼓的钱袋放在柜台上,打开袋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纹银,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赵鸿从钱袋里数出几枚银锭推给老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付一杯茶钱:“这是五十两,够付这几位军爷这些日子的花销了吧?”
老鸨双手接过银子,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够了够了,还多了呢!要不要奴家再给几位军爷上几坛好酒?”
“把你们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赵鸿挥了挥手,转身面对那几个兵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敬重,“几位军爷辛苦,这些酒菜就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对吧?”
络腮胡子将赵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中的防备在银子、酒菜和赵鸿那张和善面孔的三重作用下渐渐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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