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漫过苍梧山的层层峰峦。五人的身影踏着熹微晨光,渐行渐远,将满山林的笑语烟火留在身后。山间清风追着他们的衣袂,携着灵谷与仙草的清润气息,吹散了一路风尘。布衣行囊轻简,肩头依旧落着细碎的草木芳华,历经数次山河渡厄,五人眼底的澄澈愈发厚重,不见浮躁,唯有对世间苍生的温柔笃定。
离了苍梧山脉,前路地势渐缓,连绵的青山化作起伏的丘陵,再行百余里,一片浩渺碧水骤然铺展于天地之间。这是云梦泽,横贯东西千里,烟波浩渺,水泽密布,是南疆与中原交界的无垠水境。泽中水系纵横,洲岛星罗棋布,碧水连天,云影沉浮,与苍梧山的峻峭险峻截然不同,自有一番温润缥缈的气韵。
只是这般锦绣水泽之间,却无半分悠然生机。湖面薄雾凝滞,不见飞鸟掠水,岸边芦苇枯黄倒伏,连片的水草腐烂漂浮在浅滩,浑浊的水波泛着淡淡的灰蒙雾气。往日里应当穿梭往来的渔舟尽数绝迹,绵延水岸空空荡荡,唯有瑟瑟秋风掠过枯苇,卷起一阵萧瑟肃杀的声响,沉沉落落,压得人心头发闷。
五人驻足水岸,望着死寂一片的云梦泽,神色渐敛。
洛川抬手轻拂身前薄雾,指尖一缕精纯地气缓缓弥散,探入湖水之下。片刻后他微微蹙眉,轻声道:“水下脉络淤堵,地脉浊气淤积日久,致使水泽灵气溃散,草木枯萎,生灵遁逃。”
众人循声细看,才发觉其中蹊跷。云梦泽并非天生衰败,而是水脉失衡所致。千里水泽本是活水环流,贯通四方地脉,可如今多处水下暗渠被淤泥与乱石封堵,活水成了死水,日积月累,腐气滋生,灵气散尽,连带周遭百里水土都日渐贫瘠。沿岸原本依水而生的人族渔户、水栖妖族,皆因水土恶化,或是迁徙逃离,或是困于绝境,日渐凋零。
“不止水脉淤堵。”王澈抬眸望向茫茫湖面,眸间星辉微闪,穿透层层水雾,“泽心深处有陈年阴滞之气,并非凶煞邪祟,而是万千生灵经年的惶恐、绝望、怨怼凝聚而成,沉于水底,困锁整片水泽生机。”
李铭缓步走至岸边,弯腰拾起一块干裂的湖底卵石,石上布满干枯水纹,透着死寂凉意。他轻声说道:“听闻数十年前,云梦泽水草丰美,渔产富足,人族渔户依水为生,水妖居于深泽,两族各取所需,和睦共处。后来连年水患,人为筑堤拦水,妖族堵渠护巢,彼此相争,互不相让,年年纠葛,终致水脉彻底崩坏。”
数十年的纷争拉锯,人族怕水患毁家,肆意截断水流、堆砌堤坝;水妖惧家园被毁,疯狂封堵暗渠、搅动波涛。一方护岸,一方护泽,彼此步步紧逼、寸土不让,无人顾及共生之道。久而久之,活水断绝,水土败坏,渔无可渔,居无可居,两族皆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昔日盛景彻底沦为荒芜死地。
五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心有默契。依旧不逞通天修为,不施雷霆手段,只以本心渡厄,以温柔济世。
洛霜移步踏临湖面,脚尖轻点碧波,未起半分波澜。她凝出温润纯澈的霜气,摒弃凛冽寒意,化作丝丝缕缕的清冽寒气,缓缓沉入湖水之中。霜气所过之处,水中腐污尽数凝结成团,漂浮水面,淤积的浊水慢慢澄澈通透。她以薄冰为引,顺着堵塞的水下暗渠走势,一点点消融淤泥、震碎乱石,将数十年淤堵的水脉逐一疏通。冰冷的霜气恰到好处,不损水中微末生灵,只涤荡污浊、梳理水道,让停滞死水重新缓缓流动。
阿雅立于水岸芦苇丛间,掌心木系灵力汩汩涌动,温柔蓬勃。枯黄倒伏的芦苇重新抽茎展叶,节节拔高,苍翠欲滴;腐烂的浅滩水草褪去颓败之色,重生嫩芽,铺展成片片青绿。无数纤细水藤顺着疏通的水道蔓延生长,柔韧坚韧,牢牢稳固湖底泥沙,杜绝再次淤堵。临水荒芜的滩涂之上,灵草遍地丛生,根系深入水土,滋养贫瘠土地,让死寂的水岸重焕盎然生机。
洛川立身云梦泽中央洲岛,双掌平展,引四方地脉灵气汇入泽底。厚重温润的大地灵力顺着纵横水脉流转,一点点抚平失衡的水土气机,疏导淤积地底的陈年浊气。他以山川之力微调水道走向,疏通主干支流,让千里湖水环流往复、生生不息,既保沿岸人族居所无淹水之患,又护深泽水妖巢穴安稳无虞,让水泽回归自然平衡的本源状态。
王澈悬于半空,漫天细碎星辉轻轻洒落,温柔覆满整片云梦泽。星光入水,消解水底沉积数十年的怨怼戾气,驱散笼罩水泽的沉沉死气。那些积压在生灵心底的惶恐、猜忌、怨恨,皆被星辉温柔涤荡,化作纯净灵气融入水土。点点星光落向远方隐匿的水岸村落与深泽洞府,安抚着残存生灵的躁动心神,驱散长久笼罩的绝望阴霾。
李铭静坐洲岛青石之上,静待闻讯而来的人族渔翁与水妖族长。历经数十年纷争,两族生灵皆是满面憔悴、满心戒备,相见依旧满眼疏离。他不急不躁,缓缓诉说苍梧山翼羽族与人族和解共生的过往,细数相争皆败、相融皆安的道理。水泽育人,水土养灵,人族赖湖水渔耕谋生,水妖凭泽地栖身修行,本是同根共生,何苦相互倾轧、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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