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望归台静立至夜半,山间晨雾初起时,天边撕开一缕淡金色曙光,漫过山峦,淌进下方错落的各族聚落。山脚下的城镇早已苏醒,人声顺着风轻轻飘上山巅,没有半分戒备,只剩烟火鲜活的暖意。
洛川抬手收了腰间那截伴他三载的素白绸带,曾经用来束住刀鞘的物件,如今再无兵刃可配,被他随手系在青石栏杆的雕花缝隙间。绸带随风轻扬,白得像山间未融的薄雪,又像当年他初次放下长刀时,心底卸下戾气的澄澈。
“此地风光虽好,却不能久留。”他率先转身,目光望向四通八达的山道,眼底藏着向往,“三界虽定,可仍有偏僻远域,旧年仇恨的余绪未完全消散,我们该继续走一走。”
其余四人齐齐应声,无人贪恋望归台这处象征无上功绩的高台。当年战后,三界各族曾联名上书,要在此修建五人丰碑,塑金身、立庙宇,让万族世代供奉,却被他们尽数回绝。于他们而言,高居神坛受人跪拜,远不如行走市井,亲眼看见各族生灵安稳度日来得踏实。
五人缓步走下望归台,山下的长街上早已热闹起来。人族商贩支起木摊,摆着谷物、布匹与精致瓷具;狐族女子提着竹篮,篮中盛放带着灵气的山野灵果,果香漫溢整条街巷;黑石魔族的铁匠铺开了门,厚重铁锤敲击铁器的声响铿锵,打造的农具、首饰无偿供给周边村落,再无往日铸造杀伐兵器的冷硬。
一名扎着双辫的人族孩童手里攥着两颗野桃,快步跑到几人身前,怯生生将果子递到洛霜手边。从前人人畏惧她一身极北寒冰之力,如今孩童只觉她眉眼清冷温柔,半点也不害怕。
“姐姐,这是后山最甜的桃子,送给你们。”孩童仰头笑得灿烂,身后跟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妖狐幼崽,亲昵蹭着孩童的裤脚。
洛霜指尖轻触桃身,一缕极淡的寒气萦绕果皮,将果子冰镇得清甜爽口,再轻轻递回孩童手中:“你留着与小狐狸分食,我们四处游历,随处皆有鲜果。”
孩童似是早就料到她不会收下,转身又跑到阿雅面前,叽叽喳喳说起村子里人族与妖族共同开垦良田的趣事。阿雅耐心俯身倾听,指尖轻点孩童眉心,一道温和护佑灵力悄然入体,可抵挡山间风霜毒虫。
一旁的王澈驻足在一处跨河木桥边,桥上人族、魔族、妖族行人擦肩往来,互相礼让,无人区分种族。桥下溪水潺潺,从前这片水域是各族厮杀的分界线,河水里常年浸染鲜血,鱼虾绝迹,如今水草丰茂,游鱼成群,孩童光着脚站在浅滩嬉闹。他掌心再度溢出细碎星辉,缓缓沉入河水,巩固水土生机,让这片曾浸透仇恨的水域,永久滋养两岸生灵。
李铭走在队伍最后,目光扫过街巷每一处角落。他见过太多生死别离,看过无数因种族隔阂酿成的惨剧,此刻眼前的烟火寻常,是他百年来梦寐以求的光景。有年长的魔族老者认出五人,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言语间满是感激,当年正是他们阻止了两族灭族之战,给了所有生灵重新共存的机会。
“不必多礼。”李铭轻轻扶起老者,“太平从不是我们赐予的,是各族放下执念,彼此包容,才换来今日安稳。我们不过是推了一把引路人罢了。”
老者连连感慨,说如今各族互通婚娶,孩童自幼一同读书习武,早已不懂何为种族仇怨,往后千秋万代,再也不会再起战乱。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五人辞别城镇里的各族百姓,踏上通往南疆瘴林的小路。前路漫漫,还有无数偏远角落等待他们走访,偶尔调解微小矛盾,偶尔传授共生共处的道理,偶尔只是静静驻足,见证世间细碎温柔。
他们不持兵器,不带权印,一身布衣行走万水千山。遇山便歇,遇水而渡,饿了便采摘山野灵果,累了便席地而卧,与寻常行旅再无区别。
回望身后望归台隐在云雾之间,没有丰碑,没有香火,唯有一截素白绸带在青石栏上随风飘荡,默默铭记那段浴血止战的过往。
世间早已无人再提当年的沙场杀伐,只代代相传着五个行者的故事。故事里没有至高无上的强者,只有五个放下仇恨的普通人,以一腔赤诚,消弭三界千年隔阂,换来了岁岁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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