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内科主任孟德厚在留置期间主动交代了耗材采购中的受贿事实，提供了大量账外记录，涉及供应商不下六家。另外，韩孝章之子韩铮已经到案，他交代裕康医疗的涉案耗材中，有一部分通过河州新区的医药器械公司分销到了南部五市的县医院。这个线索我们已经移交给了公安厅。”
他顿了顿，继续说：“河州新区原副主任张启航的案子也有突破。他在留置期间交代，河州医大附属医院新院区项目的土地审批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他本人收受韩孝章通过韩铮转手的好处费共计两百余万元。这个案子涉及的土地审批环节，与之前孙立德案件中的部分线索存在交叉。”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孙立德——这个名字虽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公开场合被提及，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的案子远没有结束，而是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根须还在泥土深处蔓延。
李东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继续追问韩孝章和张启航的事，而是看向岳昆仑：“耗材流向南部五县的线索，公安厅查得怎么样了？”
岳昆仑坐直了身子：“已经成立了省市联合专案组，分赴南部五市核查。目前已查明，裕康医疗通过三家分销商向南部五市十二家县级医院供应了高值耗材，涉及心脏支架、球囊等品种。其中至少有三批产品报关手续不全，存在走私嫌疑。我们已经要求相关县医院暂停使用涉事批号的产品，同时对涉及的分销商和个人采取了强制措施。”
“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裕康医疗的问题主要集中在进口支架这一块，走私入境的产品虽然价格低，但产品质量本身可能并非假冒伪劣——这批货是从欧洲正规厂家流出的，只是在进关时绕开了审批和关税。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没有问题，使用未经国家药监部门批准的医疗器械本身就是严重违法行为，这批产品的质量安全也无法得到追溯保障。”
李东沐的眉头拧紧了。岳昆仑说得没错，走私耗材虽然不见得是假货，但没有经过国家药监部门的审批和追溯，一旦出了医疗事故，连责任都追查不到。这不仅仅是经济犯罪，更是公共安全隐患。
“继续查，一个县一个县地查清楚。同时，卫健委要对南部五市县乡两级医疗机构现有的高值耗材进行全面清查。不合格的全部更换，费用省财政兜底。”
马万里和岳昆仑同时点头。
会议开到这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议室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李东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南部五市在地图上一字排开，像是五颗镶嵌在朔川山脉南麓的棋子。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满屋子的省委常委和部门主官，声音沉了下来：“各位，今天的会议我不打算做什么总结。我只说一件事——今年是河岳省全面深化改革的关键之年。‘阳光煤炭’平台得到了中央的肯定，全域均衡发展的大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教育和医疗这两块短板不补，所有的成绩都是沙滩上的楼阁。”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但分量却重了十倍不止。
“另外，我要再说一件事——就在上周，南部五市三个县的纪委监委向上级纪委报告，说有省直部门的干部给他们打招呼，说教育医疗改革可以慢慢来，不要那么较真。经省纪委监委核查，打电话的，是省卫健委医政处的处长郭怀礼。这位处长自己交代，是河州医大附属医院有人托他打的招呼。”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褚一骅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似乎早已知道这件事。而其他人的脸色则各有各的精彩——有人震惊，有人低头翻材料装作没听见，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仿佛那几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件事我已经让纪委按程序处理了。我今天把它摆到会上来说，不是为了追究谁，而是要告诉大家一个道理。”
李东沐的目光冷了下来，声音不高，但锋利得像刀刃划过玻璃。
“河岳省的改革从来不是顺顺当当就能推下去的。有人打电话，有人打招呼，有人阳奉阴违，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这些我都不意外。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改革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谁想拦，谁就试试。”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沈岳亭从头到尾没有发言。他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石板沟乡中心小学的照片上，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那张照片跟他毫无关系。
但坐在对面的苏云帆注意到，沈岳亭摩挲茶杯的手指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新年伊始，河岳省委大院里的积雪还没化尽，一场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
元旦假期刚过，李东沐主持召开新年第一次省委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审议《河岳省教育医疗人才振兴十年规划》草案，并部署新一年的改革重点任务。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一点，中间没有休息。常委们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水换了三轮，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凝重。
规划草案的核心思路是两条腿走路——对外引进高层次人才，对内培育本土骨干力量。具体措施包括设立省级人才引进专项基金、建设省级人才公寓、实施“河岳学者”计划、扩大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和师范生培养规模等。
财政厅测算的总盘子超过五十个亿，分十年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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