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重新亮起。李东沐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沉睡的城市，心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水很深。
但再深的水，也要有人下去摸摸底。
清晨七点，李东沐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刘建国已经等在走廊里。
“刘厅长？怎么这么早？”李东沐有些意外。
刘建国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明显，像是整夜没睡。他跟着李东沐进了办公室，没等坐下就开口。
“李省长，昨晚那条短信之后，我又让人连夜查了周明的其他几笔经手项目。”
李东沐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坐，慢慢说。”
刘建国没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放在办公桌上。
“乐游科技那笔钱转出去的账户，我们追查到是香江的一家离岸公司。但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同时还接收过另外两笔钱——都是这两年高新区引进的项目，加起来六千多万。经手人，都是周明。”
李东沐拿起材料，快速扫了一遍。两个项目名字很陌生，但他注意到了后面的备注：一个做新能源电池，一个做生物医药。都是当时的热门概念。
“这两个项目现在怎么样？”
“新能源那个，厂房建了一半就停工了，说是技术不成熟；生物医药那个更离谱，注册两年了，连实验室都没建起来。”刘建国说，“但当初引进的时候，都是当成重点项目宣传的，省报还专门报道过。”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项目是谁引进的？”
“都是周明牵的线，但最后的审批会上，省发改委、科技厅、财政厅都签了字。”刘建国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查了一下会议记录，当时主持会议的，是钱省长。”
“钱建民。”
李东沐放下材料，走到窗前。窗外，省政府广场上陆续有工作人员经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昨晚陈宏远那句“水很深”，现在才算真正体会到有多深。
“刘厅长，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审计组两个骨干，连夜查的。但今早我来之前，周明的电话已经打到我办公室了。”刘建国苦笑，“问我为什么调他的项目资料。”
李东沐转过身：“你怎么说？”
“我说是例行抽查，每年都有。”
“但他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刘建国说。
李东沐点点头：“做得对。这件事先不要扩大范围，继续往下查，但要注意方式。”
刘建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李省长，周明这个人，在东阳经营了快十年，关系网很深。除了和钱省长的关系之外，他岳父是省农商行的董事长，他小舅子在省发改委核心部门当处长。真要查下去……”
“我知道。”李东沐打断他。
“但已经开始了，就没有半路停下的道理。你只管查，有什么事我顶着。”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
刘建国走后，李东沐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广场上，照在那面红旗上。
他想起三南省的日子，那时候虽然也复杂，但至少局面清楚。现在东阳这片浑水，到底有多深，他自己也看不透。
门口传来敲门声，秘书进来：“李省长，钱省长来了。”
李东沐微微一怔，随即转身。钱建民已经大步走进来，脸色比往常更加严肃，进门就挥了挥手，秘书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
“钱省长，这么早？”李东沐指了指沙发。
钱建民没坐，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东沐：“李省长，我听说审计厅在查高新区的项目？”
消息真快。
李东沐心里有数，脸上不动声色：“是有这回事。乐游科技那件事影响不好，那些员工天天堵门，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钱建民冷笑一声。
“那几个员工闹事，可以找公安，可以走法律程序，用得着审计厅插手？李省长，你刚来，有些情况可能不了解——高新区那些项目，都是经过正规程序审批的，年年审计都过，你这一来就翻旧账，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李东沐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钱省长，我没想翻旧账。但乐游科技那个项目，三千万扶持资金到账当天就转走一千两百万，这件事，正规程序能解释得通？”
钱建民脸色一变。
李东沐继续说：“我今天早上刚得到消息，类似的还不止乐游科技一家。另外两个项目，加起来又是六千多万。钱省长，这些钱都是财政资金，都是纳税人的钱，就这么不明不白流到境外，总该有人解释一下吧？”
钱建民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来：“李省长，你查到的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审计厅正常审计发现的。”李东沐说。
“正常审计？”钱建民冷哼一声。
“刘建国那个老滑头，平时恨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省长，我知道您年轻有为，想在东阳干出点成绩。但有些事，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周明是我外甥，我不避讳这个。但他经手的那些项目，哪个不是省里开会通过的？哪个不是领导签过字的？你现在揪着他一个人不放，是想打谁的脸？”
这话已经近乎摊牌了。
李东沐站起身，走到钱建民面前，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李东沐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
“钱省长，我谁的脸都不想打。我只想搞清楚，那些钱到底去了哪，该追的能不能追回来，该负的责任谁来负。如果周明没问题，审计查完，自然还他清白。如果他有问题，那就依法依规处理。这不是针对谁，是程序。”
钱建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好，好一个程序。李省长，那你就按程序查吧。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东阳这地方，有些程序走到底，可能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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