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的设立,如同在汹涌的饥民潮前,筑起了一道单薄却带有明确“规则”的堤坝。它没有,也无法阻挡灾难的洪流,却为其中一小部分符合条件、愿意(或者说被迫)遵守规则的人,提供了一个喘息、乃至极其微弱的求生希望。赵破虏以铁腕手段维持着两处收容所的基本秩序,每日定额的、仅能吊命的稀粥分配,如同精准的滴漏,控制着上千饥民的生命流速,也榨取着他们最后的气力用于伐木采石,为山谷的外围工事添砖加瓦。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在深秋第一场早来的寒霜降临时,被彻底打破了。
霜冻比往年早了近一个月,一夜之间,山野间最后一点顽强的绿意也被扑灭,万物凋零。对于本就奄奄一息的灾民而言,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严寒加剧了死亡,也彻底浇灭了大多数人在野外自行觅食的最后可能。更多的饥民,如同被寒流驱赶的羊群,从更广阔的区域,向传说中“有活路”的黑石乡南山涌来。他们不再仅仅是零散的家庭或小股队伍,而是出现了数十、上百人一伙,携家带口,扶老携幼,眼神空洞而绝望的迁徙人群。
两处收容所很快人满为患,栅栏外聚集了数倍于所内容纳人数的饥民。他们推搡、哭嚎、咒骂,用虚弱的身躯冲撞着木栅,眼中是对食物和温暖的疯狂渴求。赵破虏手下那五十名老卒,纵然悍勇,面对这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的、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失去理智的人潮,也感到头皮发麻,手中的长矛开始微微发颤。冲突一触即发,一旦栅栏被冲破,收容所内勉强维持的秩序将瞬间崩溃,饥饿的人群会像决堤的洪水,冲向山谷——那个在他们想象中堆满粮食的“天堂”。
危急的情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入谷中,摆在陈冲、赵破虏、石勇面前。议事堂内的炭火,似乎也驱不散那从谷外渗透进来的、混合着死亡与绝望的寒意。
赵破虏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冷硬,那道疤痕仿佛要迸裂开来。他“霍”地站起,手按刀柄,声音如同冰碴相撞:“不能再收了!两处收容所已近极限,外间聚集的饥民,数倍于此!咱们那点存粮,供自己人熬冬尚且捉襟见肘,拿什么填这无底洞?必须立刻封死所有进山道路,驱散聚集饥民!敢冲击关卡者,杀无赦!否则,一旦被其冲入,谷中必成修罗场,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军人面对绝境时最本能的决断——壁虎断尾,壮士断腕,以保存核心力量。石勇脸色发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亲眼见过谷外饥民的惨状,心中不忍,但也深知赵破虏所言非虚。粮食是命根子,给了外人,自己人就得饿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沉默的陈冲身上。他正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一份简册,那是阿禾刚刚统计呈报的、山谷当前所有粮食物资的精确存量,以及按照最低消耗标准、支撑到明年夏收的缺口预测。数字冰冷而残酷。
良久,陈冲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赵破虏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扫过石勇纠结的神情,最后落在那卷简册上。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封路,杀人,闭谷自保。看似最稳妥,实则……是取死之道。”
赵破虏眉头一拧:“何出此言?”
“其一,”陈冲伸出一根手指,“我等能杀十人,百人,可能杀千人,万人否?灾情如此之广,饥民无穷无尽。今日杀退一批,明日会有更多、更绝望、也更凶狠的饥民聚拢。他们或许攻不破我等工事,但只需将山谷团团围住,断绝我等与外间一切联系,不需攻打,困也能将我等困死。届时,我等坐守孤谷,内无余粮,外无援兵,便是瓮中之鳖。”
“其二,”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大灾之下,人相食之事,史不绝书。若我等见死不救,闭门杀人,消息传出,我等在此地便再无‘大义’可言。郡府、朝廷,乃至天下稍有良知者,皆可视我等为冷血匪类。届时,不需饥民来攻,只需一纸檄文,或郡府一纸讨伐令,我等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这‘屯垦’的护身符,顷刻间化为催命符。杨家,或别的什么人,正可借此良机,名正言顺地将我等铲除。”
“其三,”陈冲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些涌来的饥民,是灾祸,却也是……资源。”
“资源?”赵破虏冷笑,“一群饿得走不动路、只剩皮包骨的累赘,能是什么资源?”
“是兵源,是劳力,是未来的民心所向。”陈冲的目光锐利起来,“赵屯长,你练的兵,皆是农夫出身,能有今日模样,已属不易。但这些饥民,能从地狱般的灾荒中挣扎到此地,其求生意志、忍耐苦难之能,远胜寻常农夫。其中必有剽悍果敢、不甘就死之辈。如今他们一无所有,只求活命。若我等在此时,予其一线生机,施以薄粥,立以规矩,择其精壮加以整训,便是再造之恩。这些人,将来便是我等最可靠、也最悍不畏死的根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革鼎新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