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劳力,更不用说。修筑工事,开垦荒地,打造器械,何处不需人手?眼下谷中人手,应付自身尚且不足,何谈扩张?唯有吸纳这些饥民,以工代赈,方能加快谷中建设,储备更多资源,应对未来更大的变局。至于民心……大灾之后,谁人施粥活命,谁人闭门杀人,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今日种下善因,来日或可收善果。在这乱世,粮食金银或许可买一时平安,唯有人心所向,方可保长久基业。”
陈冲这番话,从生存现实、政治名分讲到长远发展,将一场看似纯粹的慈善或自保抉择,剖析成了一盘涉及生死存亡的战略棋局。赵破虏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转为深思。石勇也睁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陈冲更深层的用意。
“可是……粮食!”石勇终于忍不住开口,指着那卷简册,“陈书佐,您看看这数目!就算把收容所那点吊命粥也停了,咱们自己的存粮,熬到明年开春都勉强!若再放开赈济,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陈冲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谷中在寒风中摇曳的、已然收获完毕只剩下秸秆的田地,缓缓道:“粮食自然不够。所以,不能全收,更不能白给。但谷门,必须开。粥,必须施。”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光芒:“具体方略如下:第一,立即在谷口外,择一开阔平整、易于控制之地,设立‘粥场’。每日定时施粥一次,粥要稀,但要让人看见米粒,闻到米香。施粥时,由赵屯长率精兵于两侧警戒,维持秩序,防止哄抢。凡领粥者,必须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丁口,并按指示,于粥场附近参与指定劳役,如清理道路、挖掘防火沟等,以工换食。”
“第二,于领粥饥民中,公开招募‘屯垦营’新丁。条件有三:年龄十六至四十,身无残疾,愿携家眷同入营者优先。凡应募者,经初步查验,可携家眷迁入谷外指定区域(新建临时营地),编入‘预备屯户’,口粮略高于粥场,但需承担更重的劳役,并接受初步的规矩训导和体格观察。此为新血,需严加把控。”
“第三,谷内存粮,重新核算。除预留绝对不可动用的种子、及保障现有正户、工匠、伤病员最基本生存的口粮外,其余部分……全部用于粥场及新募‘预备屯户’之需。同时,立即组织精干队伍,携带剩余钱帛,冒险出山,不惜一切代价,从尚未完全断粮的偏远郡县,或通过隐秘渠道,高价购粮。能买多少是多少。”
“第四,加强谷内管理,进一步压缩口粮,提倡以野菜、草根掺杂。工械坊暂停非急需打造,全力赶制运粮车辆、加固谷口防御。所有丁壮,操练加倍,务必在粮食最紧张、人心最浮动时,保持强大的威慑力和凝聚力。”
陈冲的计划,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豪赌。他将山谷所剩无几的存粮,大部分投入了看似“无底”的赈济,用以换取潜在的兵源、劳力、人心,以及一个避免立即成为众矢之的的缓冲空间。这等于是在自身饥肠辘辘时,将最后半块饼分给更饿的人,并指望这些人将来能帮自己打到更多的饼。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盯着陈冲:“你想清楚了?一旦开仓,粮食耗尽的日期,可能会提前一个月,甚至更多。届时若购粮不利,或外间压力未减,谷内先乱,我等皆死。”
“我想清楚了。”陈冲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闭门是等死,开门是险中求生。赵屯长,你曾言,我是真想让大家活下去的人。如今,外面那成千上万的人,也想活。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或许……能救下一些将来能和我们一起活下去的人。这赌,值得下。”
议事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谷外饥民模糊的哀嚎与风声。
良久,赵破虏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重重坐回座位,闭上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石勇也一咬牙:“娘的,拼了!就按陈书佐说的办!”
决议即下,山谷这架精密的机器再次全速开动。次日,谷口外一片空地上,立起了数口巨大的陶釜,灶火熊熊,米香(尽管稀薄)随着寒风飘出很远。赵破虏亲自披甲持矛,率两百名最精锐的丁壮,于粥场两侧列阵,杀气腾腾。当第一勺掺着大量菜叶、却依稀可见黄白色米粒的稀粥,被舀入第一个面如骷髅、颤抖着伸出破碗的饥民手中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哭泣与嘶喊的骚动,但很快在森严的矛戟和冰冷的呼喝声中,被压制为一种压抑的、充满渴望的秩序。
登记,领粥,劳作……流程在血腥的威慑和食物的诱惑下,艰难地推行着。与此同时,招募新丁的告示也被张贴出来。尽管条件苛刻,前途未卜,但对于许多走投无路、又不愿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的青壮年来说,这仍是黑暗中的唯一光亮。陆续有人咬牙应募,带着同样面黄肌瘦的家人,被引入谷外新建的、更加简陋却也更加“有希望”的临时营地。
山谷的粮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空瘪下去。每日消耗的粮食数字,让负责管账的阿禾手都在发抖。陈冲亲自监督每一次出库,将每一粒粮食的用途都记录在案。谷内的屯户们,口粮被再次削减,稀粥里米粒更少,野菜树皮更多,但没有人公开抱怨。他们看到了谷外那地狱般的景象,也隐隐明白了陈冲的用意。在赵破虏毫不松懈的操练和巡察队日夜不停的巡哨下,一种同舟共济、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在谷中弥漫开来。
陈冲将自己关在议事堂的时候越来越多,面前摊开着地图、账册和购粮队伍可能行进的路线草图。他面色沉静,但眼下的青黑和迅速消瘦的脸颊,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压力。这是一场与时间、与饥饿、与人性之恶的残酷赛跑。赌注,是这两千余正户、上千预备屯户,乃至谷外那数千依靠粥场吊命的饥民的性命,以及他苦心经营近两年、初具雏形的这片根基之地。
秋霜愈重,冬日将至。山谷的存粮,在敞开大门、施粥救人的慷慨与算计中,迅速消耗大半。而真正的严冬和考验,才刚刚开始。陈冲知道,自己已经将全部筹码,押在了那个关于“人心”与“未来”的赌局上。赢,则海阔天空;输,则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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