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三年的夏天,是在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持续的高温与干燥中度过的。自暮春起,笼罩弘农郡乃至整个关东、中原大地的云层便异常稀薄,雨水吝啬得如同守财奴掌心的铜子。太阳日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将原本在春日里复苏的些许绿意,一点点蒸干、烤焦。河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干涸龟裂的河床和发黑发臭的淤泥。陂塘见底,井水枯竭。田地里,粟苗、菽豆在持续的暴晒下,从生机勃勃的翠绿,渐渐转为无精打采的蔫黄,最终成片地耷拉下脑袋,枯萎、倒伏,化作一地焦褐。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弘农郡治,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郡府,又由郡府汇总,飞向长安。然而,长安城里那位沉浸于“改制”“祥瑞”的皇帝,和他那些忙于争论“井田”“五均”细节的朝臣,对这来自底层、关乎千万人生死的警报,反应迟钝得令人绝望。有限的赈济,在庞大的灾情和早已朽烂的官僚体系面前,杯水车薪,甚至成了胥吏们新一轮盘剥的机会。
黑石乡乃至整个伏牛山周边,灾情尤为惨烈。山间溪流大多断流,本就贫瘠的坡地几乎颗粒无收。散居山间的猎户、农户,以及那些未被“屯垦营”吸纳的零散流民,最先陷入绝境。他们看着田地里化为焦土的希望,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日渐干瘪的肚皮,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彩,也渐渐被饥饿与绝望吞噬。
然而,在这片被旱魔蹂躏得一片死寂的山野中,黑石岭南麓那处口袋状的山谷,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景象。
当陈冲站在新加固的谷口矮墙上,向远处眺望时,目之所及,是枯黄的山峦,龟裂的坡地,了无生气。但当他收回目光,看向谷内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谷地中,那条被拓宽加深、并用石块加固了关键段落的主引水渠,依旧有潺潺流水。虽然水量比丰水期减少了大半,却并未断绝。溪流的源头,位于更高处山崖的石缝中,得益于去岁秋冬和今春持续对上游水源地的探查与简单疏导,以及山谷本身相对封闭、植被保存较好的小环境,尚能维持着细水长流。
更重要的是,去岁寒冬,陈冲力排众议、抽调大量人力挖掘的那两个大型蓄水池,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池中积蓄的冬雪融水和春季雨水,在持续的干旱中,成了救命的甘霖。池水被严格控制使用,通过更精细的分水渠网,优先保证靠近水源的、土质最好的“公田”灌溉。尽管许多新开的梯田和边缘坡地因缺水而歉收甚至绝收,但谷地中央那几百亩核心熟地,在有限水量的滋润和屯户们起早贪黑、如同呵护眼珠般的照料下,粟穗虽然比往年短小,豆荚也稀疏不少,却终究没有彻底枯死,在秋日的热风中,顽强地低垂着沉甸甸的、泛着青黄光泽的穗头。
山谷内部,秩序并未因大旱而崩坏,反而在“屯垦律”和“工分制”的框架下,运转得更加紧张有序。口粮配给进一步缩减,但至少每日还有定量的、掺着野菜和麸皮的稀粥果腹。老弱妇孺被组织起来,更加细致地采集一切可食的野菜、树皮、草根。狩猎队冒险进入更深的山林,但收获寥寥。工械坊的打铁声也稀疏了许多,燃料和铁料都成了奢侈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即将成熟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庄稼上。
陈冲的心,却比谷中任何人都要沉重。他知道,山谷这点有限的“抗灾”能力,是建立在前期巨大的投入和牺牲之上的,而且极其脆弱。存粮在飞速消耗,秋收的产量注定远低于预期,能勉强维持谷内两千余人熬过冬天已是万幸,绝无余力外顾。
然而,外界铺天盖地的灾难,并不会因山谷的紧闭门户而停止脚步。旱情最烈时,石勇布设在谷外的暗哨,便开始不断传回令人心悸的消息。
起初,是三三两两面如死灰、步履蹒跚的饥民,在通往山谷的隐秘小径附近徘徊,他们似乎听到了山中“有粮”的模糊传言,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寻来,但大多在靠近外围警戒线时,便被巡察队森严的戒备和明晃晃的矛尖吓退,或饿毙在半路。
很快,变成了小股、乃至数十人一伙的饥民群。他们不再躲藏,而是直接涌向黑石乡,甚至试图冲击乡亭,抢夺那点早已空空如也的“官仓”。乡啬夫和仅有的几个差役早已逃之夭夭。饥民们如蝗虫过境,扫荡着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树皮、草根、甚至泥土。死亡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乡野每一个角落。
再后来,一些明显更有组织、眼神也更为凶狠的“饥民”开始出现。他们手持简陋的棍棒、农具,甚至偶尔能看到锈迹斑斑的刀剑。他们不再满足于搜寻野食,而是有目的地游荡,窥探,似乎在寻找更“肥美”的目标。关于“伏牛山里有大谷,藏粮数千石”的流言,开始在饥民中更广泛地传播,甚至有了更具体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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