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熏风,裹挟着弘农郡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炊烟与黄河水汽的微腥气息,懒洋洋地吹过城北大营略显斑驳的辕门。陈冲手持着盖有仓曹掾史孙弼印信的公文,跟在都尉府一名姓刘的军侯身后,第一次踏入了这处掌控着弘农郡三千郡兵、象征着一郡武力的核心所在。
此行是公务。陈冲在仓曹推行的“出入库单”之制,试行月余,虽磕绊不断,但总算勉强立起了个架子。都尉府负责粮秣支取的部门,最初抵触强烈,几次因单据填写问题与仓曹胥吏发生口角。孙弼得了王匡“把握好分寸”的暗示,不愿与军方正面冲突,便派陈冲这个“始作俑者”,亲赴大营,与都尉府仓曹的人当面“协调”,务求“既守规章,又不误军机”。
带路的刘军侯年约三旬,身材粗壮,脸上带着行伍之人常见的、混合着粗豪与油滑的神色。他显然没把一个仓曹的年轻属吏放在眼里,态度敷衍,走路时下巴微扬,只是碍于陈冲是奉了上命而来,才勉强引路。
甫一踏入辕门,陈冲的目光便被眼前景象攫住。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军营截然不同。辕门内的空地上,散乱地分布着几十座低矮的土坯营房,许多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营房间的道路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雨后的泥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尿臊气。几个兵卒懒洋洋地靠在营房门口晒太阳,身上的号衣半敞,露出精瘦的、不见多少肌肉的胸膛,眼神空洞,对陈冲这个陌生官吏的到来,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又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姿态。
远处传来一阵稀稀落落的呼喝声。陈冲循声望去,只见营地西侧一片稍平整的校场上,约莫百十名兵卒正在“操练”。说是操练,实则惨不忍睹。队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过沙地。手持的木制长戟(显然是训练所用)长短不一,许多人只是胡乱地端着,动作绵软无力。前方一名小校模样的军官,有气无力地喊着号子,自己却时不时打着哈欠。更有甚者,队伍末尾几个兵卒,干脆将长戟拄在地上,交头接耳,不时发出低低的哄笑。
陈冲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前世虽非军人,但也读过不少兵书战史,看过许多关于古代军事训练的复原和论述。眼前这景象,与他认知中任何一支有基本战斗力的军队都相去甚远。兵无锐气,将无威仪,训练形同儿戏。这样的军队,莫说上阵杀敌,恐怕连维持地方治安、弹压小股流民都力有未逮。
“刘军侯,”陈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些弟兄……平日操练,便是如此?”
刘军侯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陈属吏是文官,不懂行伍。这大热天的,练那么狠作甚?不过是走走样子,应付上官巡视罢了。真要有事,抄家伙上便是,我弘农郡兵,还能怕了那些泥腿子?”言语间,对所谓的“操练”满是鄙夷,对可能面对的敌人(“泥腿子”显然指流民或小股盗匪)更是不屑一顾。
陈冲默然。他注意到,校场上那些兵卒,多数面有菜色,身形瘦削,与刘军侯那略显富态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身上的号衣,浆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许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着脚站在还有些湿凉的地上。
刘军侯似乎觉察到陈冲的目光,打了个哈哈:“军中清苦,不比你们府衙。粮饷就那么点,能混个肚圆就不错了。走吧,仓曹的郑管事该等急了。”
两人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位于营地东北角的一排相对整齐些的砖房前,这里便是都尉府的仓曹所在。一路上,陈冲又看到更多触目惊心的细节:营房角落堆着未及时清理的垃圾,散发着异味;一处水井旁,打水的木桶破了个大洞,用茅草胡乱塞着;马厩里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马嘶,槽中草料稀疏可见底。整个大营,弥漫着一种衰败、懈怠、了无生气的氛围。
都尉府仓曹的郑管事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吏,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堆着笑,眼神却透着精明。见到陈冲,他很是热情,让座奉水(水是凉的),寒暄了几句,便转入正题。
“陈属吏年轻有为,孙掾史多次提及。”郑管事笑眯眯地说,“您推行的那‘单据’之法,确是高明,账目清楚多了。只是……这军中事务,与府衙不同,讲究个快、便。有时紧急调拨,或夜间领用,若也要按部就班填单画押,恐误时机。您看,是否可通融一二?”
陈冲知道这是要讨价还价,便道:“郑管事所言极是。军情如火,下吏岂敢不知?然则账目清晰,亦是保障军需、杜绝流弊之要。不若如此,寻常支取,必依单式;若遇紧急,可先凭都尉府或各营军侯手令支取,事后再补单据,并由经手人说明情由备案。如此,既顾全规制,亦不误实用。您看如何?”
郑管事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陈属吏思虑周详,如此甚好,甚好!就依此例!”他显然对这个折中方案满意,既能维持表面规矩,又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革鼎新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