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的“器重”与“在仓曹多留心”的嘱咐,像一道无形的令符,悬在了陈冲头顶,也微妙地改变着他在郡府仓曹的处境。孙弼对他交代事务时,语气中多了几分商量的意味;赵、李二位同僚的笑容里,探究与忌惮交织,言语更加客气,却也更加疏离;就连往来仓曹办事的其他各曹胥吏、乃至郡兵中的低阶军官,看他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好奇——这个突然被郡尊点名,据说以一本账册说动上官改变成命的年轻属吏,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冲对这种变化心知肚明。他更加谨言慎行,对孙弼恭敬有加,对赵、李二人礼数周全,对往来同僚不卑不亢。但他知道,仅靠谨慎,无法真正“在仓曹多留心”,更无法在王氏兄弟这条船上站稳,甚至借力。王匡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算账、遇事就往上推的“能吏”,而是一个真正能帮他理顺钱粮、减少麻烦、甚至可能创造些“实绩”的干员。尤其是在朝廷对“扩军实边”粮草事宜的回文尚未到达、郡中压力暂时缓解但远未解除的当下。
他必须做点什么。做点既能体现价值、巩固王匡信任,又能在不触及根本利益的前提下,稍微改善仓曹那烂泥潭般现状的事情。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堆积如山、混乱不堪的账册,以及账册背后,那管理同样混乱不堪的仓库本身。
改革?他不敢用这个词。触动现有的利益分配格局是自寻死路。他想做的,只是一些技术层面的、表面上的“规范”与“厘清”。一套简化到极致,甚至有些笨拙,但至少能让出入库的流程稍微清晰一点,让账目和实物能勉强对得上号的“法子”。
他花了几天时间,仔细回忆前世接触过的那些粗浅的管理学知识和仓储物流概念,结合汉代的实际条件(简牍文书、人工搬运、缺乏精确计量工具),以及他在陕县管理田籍文书、在山谷中安排流民劳作积累的些许经验,在心底草拟了一个极其初步的框架。
核心很简单:凡事留下痕迹,责任尽量到人。
一日,在向孙弼例行汇报几笔待核的陈旧账目时,陈冲状似不经意地提道:“掾史,下吏近日核账,发觉许多亏空不明、账实不符之处,追查起来,往往因年月久远、经手人更迭、或文书缺失而无从着手。长此以往,非但账目永无清朗之日,一旦有事追责,恐也难得其人。下吏愚见,或可在日常出入库时,稍加规范,譬如……”
他顿了顿,观察孙弼的神色。孙弼眉头微动,示意他继续说。
“譬如,凡粮食、布帛、铁器等大宗物资入库,除原有仓吏验收外,可否增制一简单‘入库单’?载明来处、品类、数目、成色、验收人及日期,一式两联,一联随货入账,一联由输送方或缴入方收执,以为凭据。出库亦然,需有相应‘出库单’,载明去向、用途、经手人及核准之上官印信。如此,则每一笔物资流转,皆有迹可循。月底或旬末,依据这些‘单’,与仓廪实际存量、账册记录三方核对,若有差池,便可循单追究,不至糊涂了事。”
他又补充道:“此非创新,实乃将旧有验收、记档之制略加整合、使之连贯耳。初期或觉繁琐,然习惯之后,于仓吏自身亦是保护,免却许多无谓猜疑与推诿。且账目清晰,将来无论上官核查,还是应对朝廷咨问,我仓曹也能拿出明白账目,不至手足无措。”
陈冲说得很小心,将这套想法包装成对现有制度的“略加整合”和“明晰化”,强调的是“保护仓吏”、“便于追责”、“应付核查”等实用目的,绝口不提“改革”、“清查”等敏感字眼。
孙弼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沉默了良久。他自然听得出这套“法子”背后的用意——是要给仓曹这潭浑水,加上几道虽然纤细、却可能逐渐清晰的栅栏。这会触动一些习惯了浑水摸鱼的人的神经,增加他们的“麻烦”。但陈冲说的也有道理,账目不清,吃亏背锅的最终是主官。而且,眼下郡尊王匡明显对这个陈冲有些期许,若一味否决,恐也不妥。
“此法……听着倒有些道理。”孙弼缓缓开口,语气斟酌,“只是,仓曹事务庞杂,胥吏人手有限,若每笔出入皆需制单、核对,恐力有未逮,反误正事。且各仓老吏,自有章程,骤然更易,恐生抵触。”
“掾史所虑极是。”陈冲立刻接口,“下吏愚见,可先择一二要处试行。譬如,专司郡兵粮饷拨付之大仓,或存储紧要军械之武库。出入相对频繁,事关重大,正需明晰。可先于此二处,推行‘入库单’、‘出库单’及旬核之制。单式力求简单,仅列关键数项,由各仓原有文书吏员兼理即可,不另增人手。试行一两月,观其成效,若无大碍,再酌情推至他处。至于老吏……只需掾史明令,此乃为严明账目、以备稽查之需,料想诸位同仁为公事计,当能体谅。”
孙弼又沉吟片刻。陈冲这个“先试点、再推广”的建议,降低了他的风险。若行之有效,自然是他的政绩;若引发反弹或出了乱子,也可控制在较小范围,及时纠正。而且,陈冲主动将事情揽过去,言明由“各仓原有文书吏员兼理”,不要求加人,也减少了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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