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恺精神微微一振:“仔细说来。”
“此法可分三步。”陈冲在脑海中快速组织着语言,尽量避开那些过于现代的词汇,“其一,公告乡里。即日便将‘王田令’中关乎‘计口’、‘度田’之条文,以最浅显之语,誊写多份,张贴于各乡、亭、里之要道,并派员宣讲,务必使乡民知晓,朝廷将重新核查户口、田亩,以为新政之基。言明,此番核查,只为厘清实数,并非即刻分田,以安民心,尤安……着姓之心。”他特意加上了最后一句。
“其二,制发‘手实’。”陈冲继续道,这个词汇来自唐代,但此刻也顾不得了,“由县寺统一制式,下发空白木牍至各里。令各户家主,于限期之内,自行填报本户所有在册及实际男丁、女口数目,所有田产坐落、四至、亩数、等次(可粗分上、中、下、薄四等),并注明有无典当、抵押等情。此谓‘自陈’。”
“自行填报?”王恺皱眉,“若有隐瞒,如何是好?”
“这便是第三步,‘抽核’与‘共证’。”陈冲道,“各户填报之‘手实’,需由同里邻居至少三户画押作保,证其所言非虚。此谓‘邻里共证’。而后,由县寺指派干员,分赴各乡,不必逐户丈量,但需随机抽核。或抽一里之三五户,或于乡中择有争议、田亩交错之处,实地勘验。若抽核之户,‘手实’所载与实地悬殊过大,或邻里共证不实,则全里‘手实’作废,该里所有户主,连带作保邻里,皆需重新填报,并视情节予以训诫、罚徭。而抽核相符之里,其‘手实’便可初步采信,汇总造册。”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可明示赏罚。凡自陈属实,抽核无误之户,将来‘受田’或可优先;凡隐瞒、谎报,一经抽核查实,或被人告发属实者,其田亩没官,人户惩处。如此,有赏有罚,有自陈,有共证,有抽核,或可……在有限人力时日下,得一相对可靠之基数。纵有遗漏,亦可言明此乃初查,为后续‘度田’奠基。至于杨家……”陈冲看了一眼王恺和李督邮,“或可请县尊亲访,示以朝廷优容,许其自查自报,以作表率,县寺再行重点抽核,以示公允。”
陈冲说完,二堂内一片寂静。王恺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显然在急速思索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角落里的李督邮,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个方案,听起来比空谈“分步缓图”具体了许多,有了可操作的动作(制发手实、自陈、共证、抽核),也有了明确的责任链条(邻里连坐、赏罚机制)。它巧妙地将庞大的、无法完成的“全面丈量”,转化为了“抽样核查”,将官府的直接矛盾(与每一户的田亩争执),部分转移到了“邻里共证”的民间互相监督上。同时,给了杨家一个“自查自报”的台阶,暂时避免了直接冲突。
当然,漏洞百出。隐瞒田产的大户,自有办法胁迫邻里作伪证;抽核的比例、选择,可操作空间极大;所谓赏罚,在基层执行中极易走样;而“并非即刻分田”的承诺,更像是缓兵之计的谎言……但这些,都是后话,是执行中的问题。至少眼下,它提供了一个看似能向郡府交差、能启动“核籍”工作的“章程”。
良久,王恺长吁了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光。他看向李督邮,语气带着询问:“督邮以为,此议……是否可行?”
李督邮眼皮微抬,淡淡道:“王县宰是一县之主,新政推行,自当乾纲独断。郡府只要结果,不问过程。一月之后,需见清册。至于如何得此清册,”他目光扫过陈冲,没什么温度,“是县宰之责。”
这话等于没说,但也暗示了郡府不关心具体做法,只要结果。
王恺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案几:“好!便依此议!陈冲——”
陈冲心头一紧。
“此法既由你提出,便由你总司其责!”王恺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断,“着你即刻拟出‘手实’格式,及具体施行细则,明早呈报!所需人手、物资,你可与各曹协调。本县会下令,县寺上下,凡你所请,务必配合!一个月,一个月后,本县要见到全县的户口田亩新册!”
陈冲只觉得嘴里发苦。他本想抛出根绳子,没想到把自己套了上去,还成了那个拉纤的。总司其责?他一个斗食小吏,如何总司其责?协调各曹?那些掾史、令史,谁会听他的?
但看着王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有李督邮那冷冰冰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下吏……遵命。”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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