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的“挨户自陈、抽核查实”之法,并未在陕县引起想象中的轩然大波。倒不是这法子多么精妙,足以化解“王田令”带来的结构性矛盾,而是它更像一剂药力温和的安抚剂,暂时缓解了最直接的对抗。
对于那些占田不多的自耕农和半自耕农来说,朝廷要重新“核籍”,虽然令人不安,但既然说了“并非即刻分田”,又允许“自陈”,还拉上了“邻里共证”,观望和侥幸心理便占了上风。对于豪强而言,这法子似乎也留有余地——“自查自报”,听起来比官府直接派人拿着绳尺闯入庄园丈量,要体面得多。尤其杨家,在县令王恺亲自登门,传达了郡府“望着姓表率”的意思,并允诺其“自查”后,那位少主杨伯安虽未明确表态,但至少没再放出“死敌”之类的狠话,算是默许了县寺的“核籍”可以开始。
这微妙的平衡,让王恺和陈冲都暂时松了口气。县寺上下也像是上了发条,开始运转起来。刻写“手实”木牍,分派下乡宣讲的吏员,划定抽核的乡、里……陈冲这个“总司其责”的斗食小吏,骤然间成了县寺里最忙碌的人之一。他拟定的“手实”格式尽可能简单,只要求填写户主、丁口、田亩坐落(大致方位)、亩数(自报)、等次(自估),以及“有无抵押典当”等关键项。他知道,要求越细,反弹越大,填写的阻力也越大,先拿到一个粗糙的基数,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然而,平衡是脆弱的。当“手实”木牍雪花般发下去,回收来的自陈结果,却让县寺中稍有经验的人都心头一沉。
隐瞒、漏报是普遍现象。许多自耕农明显少报了田亩,将中田报为下田,靠近水源的良田报为旱地。至于那些依附豪强的佃户、徒附,交上来的“手实”更是整齐划一得可疑——要么是“无田”,要么是极少量的、位于贫瘠之处的“薄田”,仿佛陕县的土地一夜之间都集中到了最不适宜耕种的角落。而几家豪强,包括杨家,递上来的“自查”册簿,倒是厚厚一摞,格式工整,但仔细看去,田亩数目与县寺旧档相差悬殊,且多将上等水浇地登记为“中田”甚至“下田”。
王恺看着汇总上来的初步数目,脸色铁青。这结果,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水分有多大。可限期将近,郡府督邮李某人,像影子一样在县寺里晃荡,不时“关切”地询问进度。若以此敷衍上报,一旦郡府较真,派员下来抽核,立刻就会露馅。
“陈冲,”王恺将陈冲召至二堂,指着那堆问题明显的“手实”和豪强册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抽核’之议,是你所提。如今自陈已毕,这‘核’,该如何‘抽’?抽谁?如何核?”
陈冲知道,真正的难关来了。自陈可以糊弄,抽核却不能不做样子,而且必须做出能“发现问题”的样子,至少要让郡府看到县寺是在“认真办事”。但抽核谁?抽核那些明显谎报的自耕农?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激化与普通民户的矛盾。抽核豪强,尤其是杨家?那无异于直接点燃火药桶。
“下吏以为,”陈冲谨慎地开口,“抽核,当有侧重。若泛泛而查,恐难见实效。不若……先易后难,由外及内。”
“何谓先易后难?由外及内?”王恺追问。
“先查‘无田’、‘少田’之户。”陈冲缓缓道,“‘手实’之中,有诸多佃户、流民,自陈‘无田’或仅有‘薄田’数亩。此等人户,最是盼‘王田’以得生计。抽核他们,一则可验其自陈是否属实——或许有那胆大贪心,本有田而诈称无田者;二则,若其果真无田或少田,则正可彰显朝廷‘王田’之本意,为后续‘授田’张本。且核查此类人户,阻力最小,不易生变。”
王恺眉头微皱,思索着。这思路有些道理,先从最弱势、也最可能配合(或最不敢反抗)的群体入手,既能做出“核查”的姿态,积累“成果”,又能安抚一部分人心,甚至为将来可能的“授田”打下基础,至少能堵住郡府质疑县寺“不作为”的嘴。
“那……豪强之田,又当如何?”王恺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豪强田亩,牵扯甚广,需慎重。”陈冲道,“可先核查其与普通民户田亩交界、或有争议之地。一则,此类地界不清,易生纠纷,核查乃分内之责;二则,可借此窥其田亩虚实,又不至立刻触及核心。杨家……可暂缓,待其他处有些眉目,再择其边缘、零散之地,以‘厘清界至’为名,稍作试探。”
这是典型的“农村包围城市”思路,只不过用在了田亩核查上。避开豪强最核心、最敏感的大片庄园,从其势力范围的边缘、从那些无地少地的贫民入手,慢慢渗透,制造既成事实,积累压力。
王恺沉吟良久,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依你之议。你先带人,择一两处‘无田’、‘少田’者众,且与豪强田地交界不明之处,试行抽核。记住,务必稳妥,不可激起民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革鼎新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