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乾清宫东暖阁。
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御案和地砖之间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铜炉中的炭火烧得匀净,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止一倍,连窗台上那盆水仙都开了三两朵,白瓣黄蕊,在窗光中透出半透明的质感。
谭弘毅在暖阁外候了片刻。门开时,他看见昭武帝已经等在御案后面了。
一年半不见,年轻皇帝的面容比记忆中沉稳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目光落下来时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操持国政之后才有的笃定。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上去比朝会上松弛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在看向谭弘毅的一瞬间,亮得惊人。
谭师,坐。
昭武帝没有让谭弘毅行全套的跪拜礼,直接抬手示意他坐到御案对面的绣墩上。谭弘毅依言落座,双手搁在膝上。两人隔着御案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道宽约两尺的空隙。
陛下。谭弘毅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干燥的冬日空气打磨过之后的清朗,臣此行东南一年半,先向陛下汇报全程。
昭武帝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点了点头。窗外的冬阳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薄光,把那件玄色常服的布料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谭弘毅开始说了。
从宁波港下船那一日起,到东海伏击日本船队,到琉球泊村拔除据点,到广州海关整顿,到与葡萄牙、西班牙的通商协定,到金塘岛大捷,到松平信纲亲自来宁波签和约——他按照时间顺序一路讲下来,语速不快不慢,关键处着重,细节处点到为止。讲到海防了望塔的部署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海图,在御案上展开,用指尖沿着那条从北到南贯穿闽浙沿海的虚线划过。
昭武帝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条虚线上。他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
三十余座塔,每座三人轮值,旗语灯火传讯。从南到北,两个时辰内可通全程。谭弘毅收回手,陛下,这条链建成之后,沿海五府再无暗处可言。走私船也好,侦察船也好,只要进入视线范围,必定被察觉。
昭武帝看着谭弘毅那张被海风磨砺过的脸,在冬阳的映照下显出更深重的棱角。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搁在御案边沿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比平日慢了一拍。
谭师。您这一年半,比朕在京城待十年做的事还多。
谭弘毅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过奖。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昭武帝的目光从谭弘毅面上移开,落在他面前展开的那幅海图上。那条朱红色的虚线从福建北端一路延展到浙江南端,像一条被反复描过的旧伤痕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重新落回谭弘毅脸上。
海防算是稳了。昭武帝说,您说的了望塔、常备水师、海防专使——这半年都有进展。户部那边拨了款,兵部在照着您留下的方案走。朕也派人下去看过,塔是实塔,兵是实兵。他停了一下,目光沉了一度,可朕总觉得,海上的事还没有真正到头。
谭弘毅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他放下茶盏时手腕的动作比平时略缓了一息,像在把某一段已经反复掂量过的话做最后一次称量。
陛下说得对。海防之患,未尽。
昭武帝看着他。
谭弘毅在御案对面的绣墩上微微前倾,伸出一根手指,落在那幅海图上福建更南方的位置——那里是南海,再往南,是吕宋、是爪哇、是马六甲海峡入口处那些用汉字写着旧名、但早已换了新旗号的岛屿和港口。
西夷在扩张。葡萄牙人占澳门,西班牙人占吕宋,荷兰人已经在爪哇立了据点。他们的船越造越大,炮越铸越远。我们这一次防住的是日本,但下一次出现在海天线上的,很可能是蓝旗、是白十字、是红黄条纹。到那时候,如果大朝对南洋一无所知,就太被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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