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安和谭宁围在他两侧。谭安自己夹菜吃,吃相斯文,筷子用得稳当。谭宁坐在一只加高了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碗和一只小勺,自己舀汤喝,小勺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苏静姝坐在对面,偶尔给谭弘毅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小事,筷尖在菜碟边缘停顿的那一瞬毫无犹豫。
吃到一半时,谭弘毅放下筷子,看着苏静姝:小丫呢?她这一年怎么样了?
苏静姝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小丫好着呢。上半年被县学的教谕夸过一回,说她字写得好,在同龄人里拔尖。前两个月还写了一篇小文章,先生批了文理通顺四个字,她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苏静姝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让我跟你说,她在练字,等你回来要给你看。
谭弘毅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重新端起酒杯。谭安这时从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爹。那个叫石柱的叔叔——他这一路跟着您,是不是很辛苦?
谭弘毅看了谭安一眼,沉默了片刻。那间正堂的炭火和灯光依然暖融融地裹着每一个人,但少年问出那句话时的眼神里有一种超出了年龄的认真,像一枚刚刚被磨出棱角的新棋子,在棋盘边沿试探性地露出了头。
辛苦。谭弘毅说,但这是他选的路。就像你每天临帖两张,也辛苦,但那是你选的路。
谭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后,苏静姝把谭宁抱到内院去洗漱。谭弘毅牵着谭安的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冬星在高处闪着冷光。庭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的枝丫伸向暗蓝色的天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排被梳透了的旧骨架。
谭宁被抱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厚实的睡袄,脸蛋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重新扎过了,扎成两个歪歪的小髻,其中一只明显比另一只偏了三寸。苏静姝也懒得拆了重扎,就这么把她抱出来放到了谭弘毅膝盖上。
谭宁窝在他怀里,仰着脸看天上的星星。冬夜的星比夏夜稀疏,但每一颗都亮得格外分明,像一枚枚被钉进深蓝色天鹅绒的银钉。
爹爹。她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倦意,软绵绵的,像一团刚被揉好的面,海上有妖怪吗?
谭弘毅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皮已经半阖了,睫毛在廊下的灯光中投出细密的阴影。他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
没有妖怪。但爹爹帮你赶跑了不少坏人。
谭宁的嘴角翘了一下,像一只刚被填满了热馅的包子被捏出了最后一道褶。爹爹真厉害。她说。然后她的眼皮彻底合上了,小脑袋往他怀里一歪,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艘在港中停稳了的船。
谭弘毅没有动。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只手臂托着女儿,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棉袄下平稳的起伏。冬夜的风从庭院中穿过,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又合拢。他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那棵被夜风反复梳理的老槐树的剪影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微微晃动,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梆子响。
谭安站在门边,看着父亲和妹妹的背影。少年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谭弘毅在廊下又坐了许久,久到怀里的谭宁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小脸从他胸口滑到了他臂弯里。他低头看着那张在睡梦中微微翕动着鼻翼的脸,那只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松了些,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他把谭宁轻轻抱回了内院。苏静姝已经铺好了被褥,在帐子边上留了一盏小灯,灯芯调到最暗,只映出一圈浅淡的暖光。谭弘毅把她放下来,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直起身,看着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的红袄小团子,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小段安静的轮廓。
他轻轻合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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