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的目光随着谭弘毅的手指落在南海那片海域上。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颔首:所以您觉得,接下来该做什么?
谭弘毅收回手,坐直了身子。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被炭火和冬阳同时托着,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中:
臣以为,应派使团去南洋。不用官方旗号,以商船为掩护,沿途考察各港口、各国的虚实。摸清西方人在南洋的据点分布、军事力量、贸易规模。还要和当地人接触,看看他们对西夷的态度。他停了停,补了一句,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
昭武帝的指节在御案上叩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谭弘毅,目光比方才亮了几分,像一枚被从灰烬中拨出来的炭火,露出的那面正烧得通红。
好。这件事,朕交给您去办。
谭弘毅站起身,退后半步,躬身行礼,腰弯得深而稳。直起身时他看见昭武帝也站了起来。年轻皇帝从御案后面走出来,绕过案角,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昭武帝伸出手,握住了谭弘毅的手腕。那力道不重,但温热的掌心贴着腕骨,像一枚被炭火烘透了的铁锁扣在船板最吃力的接缝处,不松,不紧,恰好让受力点均匀地分布到每一寸接合面上。
谭师。朕有您,是大昌的福气。
谭弘毅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年轻皇帝的指节因为常年批阅奏章而有了薄茧,拇指侧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墨渍,大约是刚才批折子时蹭上的。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被反复称量过的旧砝码被放回了它待了太久的天平托盘上:
陛下。臣在,大昌的海疆就在。
昭武帝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谭弘毅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同时刻画过的脸,像在用自己的目光替一件刚刚被确认过完整性的器具做最后的目测。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像一扇被推到了合适角度的窗终于卡进了风钩槽中。
使团的事,您回去拟个章程。人选、路线、船数、掩护身份——写细了送来给朕看。过了年再动,不急这一两个月。
谭弘毅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走向暖阁门口,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走到门槛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到昭武帝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年轻皇帝的手负在身后,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那片暖融融的金色之中,像一幅尚未完全干透的新画,颜料还带着光泽,轮廓正在被时间缓慢地固定下来。
谭弘毅跨过门槛,出了乾清宫。
冬日的风从宫墙之间的甬道中灌过来,吹动他袍摆的下沿翻卷了一下。他站定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宫中的寒气,那气清冽而澄澈,像一把被反复擦拭过的银匙浸入了冬日的深井之中。他站在乾清宫门前的石阶上,望了一眼宫墙上方那片被冬阳洗过的澄蓝色天空,然后沿着甬道向南走去,步态不紧不慢,与一年半前离开京城时几乎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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