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谭府正堂。
炭火烧得正旺。一只紫铜炭盆搁在堂中央,铁皮外壳上的雕花缝隙间透出暗红色的光,把整个正堂烘得暖融融的。门窗都关严实了,冷风被隔绝在厚实的棉帘外面,屋里只有灯光和炭火的暖意。桌上一盏油灯被拨得极亮,光晕铺满了整张圆桌,连墙角那幅旧字画上的题跋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谭弘毅坐在主位上。左臂揽着谭宁,右手搁在桌面上。谭安坐在他左手边,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谭宁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攥着他衣领上的盘扣,像是要确认这个东西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变过样。苏静姝坐在对面,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刚盛的汤,热腾腾的白气正从汤面上升起来。
先喝汤。苏静姝把碗推过来,瓷底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一声清而润的响,上船前就知道你瘦了。怎么比上回写信时说的还瘦了一圈?
谭弘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透烂,姜和枸杞的味道都融进去了,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目光落在苏静姝脸上。
海上风大。饿不着,就是瘦了点。
苏静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把汤碗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然后转回身,对谭安说:安安,你爹回来了。你跟他说说,今年都读了什么书。
谭安坐得更直了一些。他的面容比一年半前长开了不少,下巴的轮廓开始显出少年人那种清瘦的棱角,喉结还不明显,但说话时的声线已经比走时低沉了一点点。
爹,我今年读了《大学》和《中庸》,已经背完了。《论语》也读到第三卷了。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自己还有没有漏报什么,先生说我背书快,但写字还要练。我每天临帖两张,没断过。
谭弘毅看着他,点了点头。手掌搁在谭安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袍传到少年细瘦的肩胛骨上,像一枚正在被稳妥地放回原位的旧秤砣。
好。比我小时候强。谭弘毅说,你爹我在你这个岁数,还在地里摸泥鳅呢。
谭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终只露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随即又绷了回去。但那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谭弘毅的眼睛。他看见少年耳根处那抹还没来得及散尽的暗红,像一枚被初雪半遮的炭火余烬。
谭宁从谭弘毅怀里抬起头来。她仰着脸,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小脑袋往前探了探,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被捏碎的花生壳在安静的堂中蹦开:
爹爹,你脸上有褶子了。
谭弘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把他这一年半被海风磨出来的那些细纹全都撑开了,像一匹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布终于被摊平晾开,在灯光下显出被压得太久之后那层松弛而舒展的质地。
对啊。他说,褶子是被海风吹出来的。你摸摸。
他低下头,把脸颊凑近。谭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他颧骨侧方那两道细纹上认认真真地摸了一圈,像在丈量一件她还没完全理解其来历的物品的长度和深度。
不扎手。她收回手,一脸认真地说,就是有点糙。
谭弘毅笑出声来。那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涌,带着一股在被海风和哨音浸透了太久的嗓子中依然残存的浑厚。谭安也跟着笑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端起来,把那抹笑藏回了嘴边。
苏静姝坐在对面,手中捏着帕子的一角,看着他们。她什么也没说,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挂着,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档的灯,稳定地发着光。
正堂的偏厅里摆好了晚饭的桌席。菜肴不算多,每一道都是谭弘毅喜欢的——红烧猪蹄炖得烂糊,酱色浓亮;一碟炒青菜,蒜蓉铺在上面被油煸出了焦黄色;一盆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豆腐嫩得像刚凝好的蛋羹。桌上还烫了一壶黄酒,酒壶搁在热水里温着,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谭弘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温热地滑过喉咙,比他喝过的绍兴老酒多了几分回甘,像在原本醇厚的底子上被添了半勺蜂蜜,甜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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