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城墙的修缮在入冬之前完工了。新砌的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与旧墙的深褐色形成了明显的分界,像一道被仔细缝合过的旧伤。吕布沿着修复后的城墙走了一遍,用手按了按新砖的接缝,灰浆已经干透了,硬实,没有松动。他走到缺口处停下来,这段墙比原来厚了一层,这是他让工匠加的。他知道下一次水来的时候,这段墙不会再垮。
当天夜里,吕布回到了徐州。他在县衙门口翻身下马时,貂蝉正站在门洞里,手里提着一盏灯。她看见他走过来,侧身让开门口:“贾先生在西厢房等将军。”吕布把缰绳递给亲卫,沿着走廊向西厢房走去。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贾诩正坐在案几旁边,面前摊着一幅黄河故道的旧地图,图上的墨线已经被反复描过多次,有几处标注了水位和流向,是最近几天新添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没有起身,先开口说了一句:“将军,曹操在彭城用了水攻,虽然退了,但他尝到了水的甜头。下一次,他会用得更好。”吕布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有什么想法?”贾诩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标记着旧堤坝遗址的位置:“曹操退兵之后,他选的营地地势较低。如果在黄河上游筑一道坝,把水蓄起来,再在他下次出兵的时候放水,他的营寨就会被淹。”
吕布的目光落在那处旧堤坝遗址上:“黄河的水量比沂水和泗水大得多,一旦决口,不只是曹营,下游的田地和村庄也会被淹。”贾诩说选在冬天动手,冬天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百姓都在屋里猫冬。水来了之后,退得也快。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的重量重新掂了一遍,“曹军不比百姓,他们没有猫冬的地方。”吕布没有立刻回应。
第二天一早,吕布让人去了一趟黄河故道,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旧堤坝遗址走了一遍,确认那段堤坝还能用。信使在第三天傍晚返回,说堤坝的主体还在,有几处塌了,但补一补就能用。吕布把地图重新摊开:“那就补。在入冬之前把坝筑好,等曹操下次出兵的时候用。”他停顿了一下,“但不要让人知道那是我们修的。”
修筑堤坝的工程在第十天开始了。吕布没有派士兵去,让魏续从屯田区调了一批熟手,扮作修渠的民夫,沿着黄河故道在上游开工。监工的人没有打飞骑营的旗号,穿的都是旧布衣,看起来就像是一支正在加固旧堤的民夫队。附近的村民路过时问了几句,听说是官府派人修堤防,便没有再多问,像一封信在它抵达收件人手中之前,已经被沿途检查过太多次,不会再有人对它的折痕提出疑问了。魏续每天傍晚会把施工进度记在一卷竹简上,派人送回徐州。吕布每晚看一遍进度,看完之后没有评价,也没有额外要求。
消息传到许昌时,已经是腊月了。曹操正在城北的军营里检阅新编的骑兵,马匹在晨光中列队跑过,蹄声密集而均匀,像一排正在缓慢推进的鼓点。程昱在跑道边缘等他,等那排骑兵跑完一圈才走近,把徐州那边的传闻低声说了一遍:“吕布的人在黄河故道上筑了一道坝,名义上是防洪。那道坝的位置正好在许昌通往徐州必经之路的上游。”曹操没有停下脚步,沿着跑道继续走了一段:“筑坝?防洪?你信吗?”程昱说末将不信。
曹操在当天夜里把地图重新摊开。他的目光沿着黄河故道的走向移动,在旧堤坝的位置停下来,那处标记他以前没有特别注意过,但现在看过去,位置选得刚好。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案上。吕布不是在防洪,他是在准备下一场仗。他在等自己再出兵。到那时候,水就会从他头顶上落下来。曹操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像是要从那道已经被标记过的旧线上确认自己下一步还能往哪个方向移动。
张辽在下邳收到了关于筑坝的消息。他正在城墙上擦拭长枪,副将在他身侧把魏续带人筑坝的事说了一遍。张辽没有放下手中的布:“那道坝的位置选得好,水如果放下来,许昌到徐州的官道就会被切断。曹操的兵如果正好在路上,连退路都没有。”他把布叠好放进怀里,没有多评价,沿着城墙走完了一圈。当他走到城墙西北角时放慢了脚步,扶着垛口望了一会儿黄河故道的方向,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这道坝筑成之后,曹军下一次南下时,就不再是水淹彭城的人,而是被困在水中央的人了。
腊月中旬,堤坝的主体完工了。魏续在完工那天傍晚站在坝顶往下看,蓄水区已经开始积水了,水势很慢,像是一页正在被缓慢浸湿的信纸,墨迹沿着纸面的纹路向外洇开。他蹲下来用手探了探坝脚的渗水情况,确认没有明显的渗漏点,才站起来走回堤岸。他在当晚给吕布写了一封简信,只有两行字:“坝已完工,蓄水正常,开春可用。”吕布收到信之后没有回信,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案几左侧的木匣里。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案几上那卷还没看完的冬衣清单边角,纸张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在替一道尚未被命名的防线,沿着墙根缓慢地展开它该有的形状。他知道那道坝不会一直藏着,曹操迟早会发现,但到了那时候,它已经蓄满了水。而他要做的,只是等曹操先跨过那道他画下的界线,再决定是让水流过他选定的方向,还是顺着另一条他预留的暗渠折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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