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徐正良把服装店的账理清楚后，开始把精力转回运输队。
这半年他忙着开店，运输队的事基本交给徐正刚。徐正刚人老实，干活不惜力，但管人管事不是他的长项。徐正良早就想找时间把运输队的账好好理一理，一直没顾上。
这天下午，他骑车去了石料厂。运输队的车都在那边装石子，远远就听见柴油机的轰鸣声。徐正刚、徐正明、王志兴三个人正忙着往车上铲石子，徐正国开着他那台新加入的车也在排队。
“正良，来了？”徐正刚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背心，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正刚哥，最近活怎么样？”
“活多，忙不过来。”徐正刚擦了把汗，“砖厂那边催得紧，说月底要送完五十车砖。水泥厂的单子也压着，正明开卡车跑长途，一天两趟，人都瘦了一圈。”
徐正良看了看正在装车的徐正明。徐正明确实瘦了，腮帮子都凹进去了，但精神头不错。他开着那辆蓝色跃进卡车，装车的时候也不闲着，拿着铁锹帮徐正国铲石子。
“正明哥，你歇会儿，让正国自己装。”徐正良喊了一声。
“没事，活动活动筋骨。”徐正明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王志兴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徐正良眼尖，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志兴，你拿的什么？”
“账本。”王志兴把本子递过来，“姐夫，你让我记每台车的里程和加油量，我从上个月就开始记了。你看看。”
徐正良接过来翻了翻。王志兴的字歪歪扭扭，但记得很认真。每一页上面写着车牌号、日期、里程数、加油量，最后一栏是估算的油耗。四台车，四个本子，清清楚楚。
“志兴，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你上次说油耗高，我就琢磨着记一下。”王志兴挠挠头，“刚开始正刚哥不习惯，老忘了记，我就追着他问。后来他习惯了，自己也记。”
徐正良心里一热。他上次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王志兴当了真，还默默做起来了。
“好，好。”他拍拍王志兴的肩膀，“晚上咱们开个会，把运输队的账好好理一理。”
晚上，徐正良在石料厂的办公室里摆了一张桌子，把徐正刚、徐正明、王志兴、徐正国都叫来。李建国也来了，坐在旁边抽烟，说“我也听听”。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王志兴把四个账本摆在桌上。
“正刚哥，你这台车，上个月跑了六十三趟，总里程大概一千二百公里，加油七十一块钱。”王志兴翻开本子，“你算算，每公里油钱大概六分钱。”
“六分？这么高？”徐正刚自己都吓了一跳。
“徐正明的卡车，跑了四十趟，总里程一千六百公里，加油一百一十多块钱，每公里油钱七分左右。虽然比拖拉机贵，但拉得多、跑得快，算下来每吨每公里的成本反而更低。”
徐正良接过账本看了看，心里有了数。他拿出一张纸，用铅笔算了算，然后抬头看着大家。
“正刚哥，你的车每公里油钱最高。你的车比志兴的车还新，为什么油耗比他高？”
徐正刚脸红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注意。”
“正刚哥，你开车是不是喜欢猛踩油门？”徐正明插了一句，“我看你每次起步都轰得很大声。”
徐正刚不说话了。他开了十几年拖拉机，一直是这个开法，从来没想过这样费油。
徐正良没有批评他，而是转头问徐正明：“正明哥，你在部队学过开车，有没有省油的法子？”
“有。”徐正明说，“第一，起步要稳，油门慢慢加；第二，少踩刹车，看见前面有情况提前松油门；第三，轮胎气压要足，气压不够也费油；第四，空车的时候别开太快，风阻大也费油。”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条，在座的都听呆了。徐正刚更是张大了嘴：“这么多门道？”
“我开了十几年车，也没注意这么多。”徐正国挠挠头。
徐正良拿起笔，把徐正明说的几条记下来，然后说：“从下个月开始，每台车都要记账——里程、加油量、维修费，月底汇总。油耗最低的有奖励，油耗最高的要分析原因。”
“奖励多少？”王志兴问。
“省下来的油钱，一半奖给司机。”徐正良说，“比如你上个月油费五十，这个月变成四十五，省了五块，奖你两块五。省得多奖得多。”
“这个好！”王志兴眼睛亮了。
徐正刚犹豫了一下：“正良，我开车的习惯不太好，要改过来没那么快？”
“正刚哥，早改早获利。”徐正良看着他，“你算算，你一个月油费七十，如果能省一成，就是七块钱。一半奖励给你，就是三块五。一年就是四十多块。够买好几条烟了。”
徐正刚心动了。他抽的是两毛钱一包的烟，四十多块够他买两百多包。
“行，我试试。”
从那天起，运输队开始了正规化管理。
徐正明每天早上出车前，帮大家检查轮胎气压。他还教大家一个土办法：用脚踹轮胎，声音清脆的就是气压足，声音发闷的就是气压不够。
王志兴负责记账。他买了一个硬皮本子，分成四栏，每台车一栏。出车前记里程，加油后记升数，月底汇总。刚开始徐正刚老忘记，王志兴就追着他问：“正刚哥，你昨天加了多少油？跑了多少公里？”
徐正刚翻翻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油票：“你看，加了十升。”
“里程呢？”
“我哪记得？”
“那你看看车上的里程表，减去昨天的数。”
徐正刚只好跑出去看里程表，回来报给王志兴。一来二去，他嫌麻烦，开始主动记了。他在驾驶室里贴了一张小纸条，每天收工后顺手写上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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