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工程进入第二十二天。
清晨四点半，徐正良推着自行车出门。天还没亮，东边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灰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冷得像冰碴子。他踩着露水往石料厂骑，车轮碾过土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安排——累计完成了九百六十方，还剩二百四十方，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五六天就能完工。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争取二十五天干完，提前五天。前世他吃过太多拖沓的亏，知道工程这种事，越到后面越容易出幺蛾子。早一天完工，就早一天踏实。
到石料厂时，装车区空荡荡的。徐正明的铁锹靠在石堆上，人还没到。但奇怪的是，徐正刚和王志兴也没到。徐正良看了看手表，四点五十。往常这个时候，徐正刚已经在了，他习惯提前十五分钟到检查车况。王志兴虽然年轻，也从没无故迟到过。
他站在厂区空地上等。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石堆上的细尘微微扬起。远处的山影还是黑黢黢的，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五点，徐正明来了。
“正良？你今天咋这么早？正刚和志兴呢？”
“还没来。”徐正良皱着眉。
五点十分。五点十五。还是没人。徐正良心里开始犯嘀咕——徐正刚不是那种睡过头的人，王志兴也从没掉过链子。
“正明哥，你帮我盯着，我去看看。”
他骑上自行车，先往徐正刚家赶。晨雾还没散，能见度不高，他骑得很快。到那一看，愣住了——院门前的路上堆着一大堆碎砖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砖头湿漉漉的，显然被人浇了水，死沉死沉的。徐正刚正拿着铁锹往外铲，王秀芹在边上帮忙。
“正刚哥，怎么回事？”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干的！”徐正刚抹了把汗，脸涨得通红，“我四点半起来准备出门，一开门就看见这堆东西。砖头还浇了水，铲起来费老劲了！”
徐正良蹲下看了看。碎砖是建筑废料，断面还是新鲜的，显然是有人专门拉来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志兴那边不知道怎么样，我去看看。”
到王志兴家一看，情况一模一样——院门前的路被碎砖堵了，王志兴正往外铲，急得满头大汗，铁锹铲在湿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姐夫！这肯定是有人故意的！”王志兴气得脸都白了。
“别急。你们先清，我去安排。”徐正良骑上车往回赶。
等他骑回石料厂，已经快六点了。徐正刚和王志兴又过了半小时才到，两人浑身是汗，工装上沾满了泥水。
“耽误了一个半小时。”徐正刚脸色铁青，“今天的计划全乱了。”
“先装车，能补多少补多少。”
徐正明三人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就开始干。到六点半，第一车装好了。
徐正良发动车，刚开出石料厂大门，就看见徐正明从后面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良！后山那条路被人堵了！李厂长说堆了一大堆柴草，还浇了水，至少得两三个小时才能清开！”
徐正良心里一沉。
他猛然醒悟——前面所有事都是幌子。堵徐正刚和王志兴的院门，是为了拖延时间；真正的目的，是阻断石料供应。如果他今天运不出石子，工地就会断供，工期就会延误。到时候孙德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跳出来接手工程。
好一个连环计。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全用上了。
“正明哥，你回去告诉李厂长，让他继续清。我去想办法。”
他站在路边想了半分钟。晨风吹过来，带着稻茬腐烂的气味，但他完全没注意到。突然，他想起前几天帮陈大友拖车时，砖厂那边有一条小路，虽然绕远，但能通到工地。
他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往砖厂赶。
到砖厂时，天已经大亮了。陈大友正在院子里擦车，看见他，笑着迎上来：“徐兄弟？这么早？”
“陈师傅，砖厂后面那条小路，能通到北线机耕路工地不？”
陈大友愣了一下：“能是能，但路况不好，得多走六里地。你问这个干啥？”
徐正良把情况简单说了。陈大友听完，脸色变了，抹布往车头上一摔：“这明显是有人使坏啊！你等着，我带你走一趟！”
陈大友推出摩托车，发动起来。徐正良跳上后座，摩托车突突突地冲出砖厂大门。
小路从砖厂后面拐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往北走。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积着雨水。有一段土路被压出深深的车辙，硬得像石头。陈大友指着前方：“往前再走三里地就能接到通往工地的路。拖拉机慢点开，没问题！就是颠得厉害，你们开车小心点。”
“陈师傅，谢了。”徐正良跳下车，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谢啥！那天要不是你，我那车就翻了。这点忙算什么！”陈大友拍拍他肩膀，“快去吧，别耽误了。”
回到石料厂时，已经快七点了。徐正良把徐正刚和王志兴叫到一起，压低声音说：“找到路了。正刚哥，你继续走老路，装作还在等通路。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在等石料厂清理，千万别提砖厂那条路。”
“为啥？”王志兴不解。
“让他们以为我们没招了。”徐正良的眼神很冷静，“志兴，你跟我走砖厂那条小路，咱们绕过去。”
三台车分头行动。徐正良和王志兴开着车，绕进砖厂后面的小路。
路确实不好走。有些窄的地方得小心翼翼地过，车斗差点蹭到路边的土坎。有一段上坡，泥地湿滑，车轮打滑了好几次，柴油机嘶吼着才爬上去。徐正良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每一个坑都提前绕过去。王志兴跟在后面，学着他的路线走。
多走了六里地，多花了二十五分钟。
但当他们的车出现在工地入口时，赵辉的眼睛亮了。
“正良？你们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绕了点路。”徐正良跳下车，腿有点软——刚才那段路太颠了，“赵主任，今天的石子可能会来得慢一些，但能保证不断供。”
赵辉看着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行，卸车吧。我让人加快速度，随到随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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