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一个人去?”
“酉末还不算太晚,我走大街,不进暗巷。”
“嘴倒硬。”孙三伸手接过她的食盒,“你才多大点儿?这天黑得连路都瞧不清,若遇上醉汉,你那两条细胳膊能把谁打倒?”
禾娘有些不服气:“遇着那些人我会跑。”
“提着这么重一个食盒,你跑一个给我瞧瞧。”
禾娘低头看了看食盒,不说话了。
她到底只有十三岁,白日里守在摊前,四下都是熟识的街坊,还不觉得什么,真要她独自走在冬夜的大街上,心里也并非一点不怕,孙三陪她走一遭,她心里也不怕了。
头三日,孙三都陪她走到镇衙门后门。
第四日起,冯皂隶也觉得让禾娘一个小姑娘单独来不安全,于是便叫看门老赵的侄儿每日酉末到巷口接她。
若那孩子有事,孙三便顺路送她一程,遇上风雪天,禾娘也不逞强,总要请熟人作伴。
镇衙门白日里瞧着森严,到了夜间,不过是几重黑沉沉的屋舍。
后门门洞里挂着两盏风灯,风一吹,昏黄灯影便在墙上摇摇晃晃。
值夜皂隶围着火盆烤手,有人拿两枚骰子猜单双取乐,并不真的下注,有人抱着刀靠墙打盹,还有小吏伏在桌边,借着昏暗灯火誊写公文。
禾娘起先不敢久留。
她每回只把食盒送到,点清数目,拿回前一日的空盒便走。
门洞里全是穿皂衣、佩刀棍的成年男人,她站在其中,难免有些发怵。
来往次数多了,才慢慢认得几张脸。
冯皂隶口味偏重,头一回吃豆脯,便嫌滋味不够辛辣。
“下回多放些胡椒。”
禾娘推拒道:“胡椒贵,多放要另添一文。”
冯皂隶瞪眼:“一撮胡椒也要钱?”
“胡椒铺又不肯白送我。”
旁人听见都笑。
冯皂隶舍不得多出一文,只得退而求其次,嘱咐她多搁些姜汁与茱萸末。
辛香浓烈直冲口鼻,吃得他发了汗,才觉得畅快。
看门老赵牙口不好。
第一日,禾娘给他的那枚卤鸡子煨得久了些,他咬了半晌咬不动,只得泡进热水里慢慢啃食。
禾娘看在眼里,第二日便特意拣了一枚煮得软嫩的给他。
鸡子浸透卤汁,外皮染成浅酱,内里蛋白柔嫩;咬开蛋黄绵密粉糯,吸饱卤香,一点也不干噎。
老赵尝罢,点点头:“这回使得。”
书办周长清素来厌蒜。
一回豆脯上不慎沾了两粒蒜末,他皱着眉尽数吃完,半句怨言也无,只是第二日,只拿卤鸡子,碰也不碰豆脯。
禾娘瞧出异样,细细问过才知缘由,往后分给他的那份,便只下葱姜,半分蒜汁也不沾,冬日熬了姜枣饮,也常会捎上一碗给他。
还有个年轻衙役姓许,成亲不过一年,妻子才生下孩子不久。
他每晚分到的鸡子,十回里倒有六七回舍不得吃,总拿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带回去。
禾娘起先以为他不爱吃,后来听老赵说,才知道他妻子生产后胃口不好,旁的都不肯吃,唯独肯就着热粥吃半枚卤鸡子。
禾娘没有白送他鸡子,只在他拿纸包鸡子时,多给一小勺卤汁。
“回去切开,浇在热粥上,不至于发干。”
年轻衙役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
镇衙门里这些人,有贪嘴的,有爱占小便宜的,有说话刻薄的,也有在禾娘雪天送食时,替她接一把食盒、递一碗热水的。
禾娘都一一记着,她不刻意巴结,也不冷着脸。
旁人若随口问一句,她便笑着答,谁多拿了一枚鸡子,少给了几文钱,她当面未必立刻争执,回去却要在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下回结账时照数讨要。
五日后,头一笔账该结了。
冯皂隶把钱串交给她,禾娘接过来,一枚枚数了两遍,发现少了十文。
她捏着钱串,在门洞里站了片刻。
周围都是佩着刀棍的成年男人,她人还没有火盆高多少,手里那串铜钱却沉甸甸的,冻得掌心发凉。
她其实想过,十文便十文,今日不讨,也省得惹人厌烦,可脚已经挪到门边,她到底又停了下来。
“冯叔。”
冯皂隶正蹲在火盆边烤手,闻声抬头:“又怎么了?”
“少了十文。”
“不会罢?”
“该结三百文,这里只有二百九十文,我数了两遍。”
冯皂隶摸了摸胡须,笑道:“许是有人轮休,少凑了一份,不过十文,算了罢。”
禾娘攥了攥钱串。
“冯叔一个月的俸钱若少十文,也算了么?”
冯皂隶被她问得一噎。
门洞里安静片刻,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冯皂隶瞪了那人一眼,到底从腰间摸出十文,扔进禾娘手里。
“小财迷。”
禾娘接住钱,认真数过,才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谁同你是兄弟?”
“那便更该算清。”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禾娘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只低头把那十枚铜钱重新数了一遍,穿进钱绳里。
她的手还小,一把握不住太多铜钱,便分作两次收进荷包。
荷包坠得沉甸甸的,她伸手托了一下,才仔细系紧带子。
那姓许的年轻衙役坐在火盆边,把今夜分到的鸡子用纸裹好,揣进怀里。
冯皂隶瞧见,故意笑道:“又给你家娘子留着?成亲才一年,便怕成这样。”
年轻衙役也不恼,只把怀里的纸包护了护。
“她没胃口,唯独肯吃这一口。”
门外北风拍着门板,风灯被吹得来回摇晃,满地影子也跟着乱动。
禾娘提起空食盒正要走,看门的老赵却用火钳拨了拨炭,把火盆往她这边推了一些。
“先烤暖了手再走,你这点年纪,逞什么能?”
“我不冷。”
禾娘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门洞里又是一阵笑。
她顿时红了脸,知道嘴硬也无用,只得蹲到火盆旁,将两只冻僵的手慢慢摊开。
火光从指缝间透出来,映着她尚带稚气的眉眼,也映着一屋的皂衣旧袄,倦眼粗手。
火盆旁有人想着病中的老娘,有人惦记才生产的妻子,有人盘算下月的柴米,也有人只盼着熬过这一夜,明日回家好生睡上一觉。
白日里叫人望而生畏的镇衙门,到了深夜,也只是一群要吃饭、要烤火,要惦记家里人的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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