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婆子静静看了她片刻,到底没有再追问,只骂道:“小小年纪,说话老气横秋,赶紧盛馄饨,客人等着呢。”
禾娘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揭锅。
热腾腾的白汽扑上来,把她尚带稚气的眉眼遮在了后头。
此后,周四郎果然不再明着白吃白拿,却也没有就此罢休。
他每回来,都要拿短棍敲敲禾娘的车轮,翻翻她的竹屉,再看看两桶洗碗水是否清净,显见是存心要找她的错处。
禾娘知道他不怀好意,便把炉灰,脏水与碗筷收拾得越发齐整。
竹屉每日拿热水烫过,车轮底下也垫得稳稳当当,竟叫周四郎一时挑不出毛病。
又过了几日,北风刮得实在厉害。
周四郎在街上绕了一圈,到底没有敌过骨汤的香气,黑着脸摸出六文钱来。
“来一碗十只的。”
禾娘接过钱,认真数了一遍,才下锅煮馄饨。
周四郎吃时还要故意挑剔:“今日的汤淡了。”
可他说归说,最后却把碗底的葱花与腌菜也喝得干干净净。
禾娘只当没瞧见,和平常一样接过空碗
杜家吃过禾娘的馄饨后,不过半个月,镇衙门里便也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皂隶,姓冯,脸皮黑黄,留着两撇稀疏胡须。
他从前在禾娘摊上吃过几回夜食,知道她手脚干净,价钱也公道,便问她肯不肯接一桩固定买卖。
“镇衙门夜里总有人值守,到了二更,少不得要吃些东西,原先是街西胡家送,近来他家出了事,做不下去了,你每日送二十枚卤鸡子、十包豆脯来,如何?”
禾娘没有一口答应,先问:“送到哪里?”
“镇衙门后门,每日酉末送到,夜里热一热便能吃。”
“价钱怎么算呢?”禾娘又问。
“鸡子两文一枚,豆脯一文一包。”
“每包几片?”
冯皂隶被她问得一顿:“四片罢。”
“多厚多大?”
冯皂隶低头看她,失笑道:“你这小丫头倒仔细。”
“不说清楚,今日您觉着四片少,明日再说每片薄,账便算不明白了。”
禾娘拿手比了比:“每包四片,每片两指宽、一指厚,若按这个分量,一文做不得。”
她摆摊卖卤鸡子三文一枚,豆脯两文一份。
镇衙门一下把价钱压去近半,虽说省去零卖的工夫,可鸡子、豆腐、香料、卤汤与炭火,哪一样都要钱。
冯皂隶看出她不愿意,咳了一声。
“镇衙门的买卖,自然不能全照街价算。胜在日日都要,月月不缺,再说,你在后门走熟了,往后遇上什么事,也有人肯替你说句话。”
后半句话,才是真正压在秤盘上的价钱。
禾娘蹲在摊后,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把成本默算了两遍。
“鸡子二文半,豆脯一文半,每日共六十五文,五日一结,不许欠账。”
冯皂隶摇头:“谁有工夫同你算半文?”
“不是镇衙门账房算么?”
“哪里走什么官账。”冯皂隶道,“都是值夜的弟兄自己凑份子,我替他们收钱,谁轮值,谁便出一份,五日一结也成,只是有人轮休,你得同我对数。”
禾娘想了想,又道:“那便鸡子二文一枚,豆脯二文一包,每包四片,大小厚薄按方才说的算,每日共六十文,五日一结,鸡子仍照我街上卖的做,豆脯也不切薄,不能再低了。”
冯皂隶同她磨了半日,到底点头答应。
“先送五日,若味道不好,往后便不用你。”
“若味道没有变,您也不能无故再压价。”
“知道了,小财迷。”
买卖说定,禾娘心里既欢喜,又有些发愁。
一日六十文,五日便是三百文,的确是一笔稳当进项。
可她白日里还要摆摊,收摊回去后又得另卤鸡子与豆脯,酉末还要送去镇衙门。
她如今虽会做不少事情,到底只有两只手。
头一日收摊回家,天色已经暗了。
禾娘先将白日留下的旧卤倒入锅中,又添了一瓢新熬的骨汤。
旧卤颜色深,香味也浓厚,新汤却能调淡咸味,免得一锅卤汁越煮越苦。
她放进拍裂的老姜、一把葱结与一小片陈皮。
至于桂皮、胡椒这些贵重香料,只各取一点,用细布包成小囊,沉入汤中。
鸡子煮熟后浸入冷水,待外壳微凉,再一枚枚剥净。
白生生的鸡子摆在粗瓷盆里,圆润光洁。
禾娘剥得仔细,若哪一枚被指甲划出深口,便挑出来留着自己吃,不肯混进送人的那一份里。
豆腐则切成齐整厚片,先在淡盐水中略养片刻,捞出沥净,再薄薄扑上一层葛粉。
铁锅烧热,放一层浅油,豆腐贴锅排开时,发出细细的“滋啦”声。
禾娘并不急着翻动,只等底下一面煎得定住,边角泛起鹅黄色,才用竹铲轻轻托起。
两面煎好,豆腐外头已有一层薄韧的皮,内里却依旧白嫩,待卤汤烧开,禾娘先把火压小,再将鸡子与豆腐一同放进去。
锅里不许大滚,只用文火慢慢煨着,深褐色卤汁从豆腐细孔里一点点吃进去,边角颜色最深,内里仍留着一层嫩白。
鸡子也渐渐染上浅酱色,沉在锅底。
揭开锅盖,热气裹着酱香,豆香与淡淡陈皮香气散出来。
禾娘拿竹筷夹起一片豆脯,先看外皮是否齐整,再从中轻轻掰开。
外头那层薄皮略带点韧劲,里头细嫩,滚热的卤汁顺着断口慢慢渗出来,滴回碗中,散开一圈深色油花。
她吹凉了尝一小口,先入口的是煎皮的焦香,随后才是卤汁的咸鲜。
豆腐吃足了汤汁,却还留着黄豆本身温润的香气。
只是今日酱味略重,吃到末尾,舌根便有一点发苦。
禾娘想了想,又往锅里添了半勺清汤。
这些细处旁人未必吃得出来,她却不肯含糊。
镇衙门里的人嘴上说只求填饱肚子,若哪一日鸡子小了或是豆脯薄了,滋味淡了,只怕个个都尝得分明。
二十枚卤鸡子、十包豆脯装好时,外头天色已经黑透。
禾娘把食盒盖严,又在外头裹了一层旧棉布,正要提着出门,孙三却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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