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久,禾娘也从镇衙门后门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谈里,记住了一些规矩。
哪位皂隶吃东西爱赊账,哪位书办虽总板着脸,收了文契却肯按时办妥,谁同谁是同乡,谁见了谁要绕着些走,谁嘴里说得好听,转过头便不认账。
这些事她未必全懂。
有时旁人提起“户房”“刑房”,她只知道是镇衙门里不同的办事的地方。
谁背后又攀着县里哪一位,她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敢多问。
只是那些话进了耳朵,禾娘便悄悄记在心里,从不拿出去卖弄。
这日酉末,外头落着细雪。
禾娘送完二十枚卤鸡子与十包豆脯,正蹲在门房角落里收拾空食盒,忽听火盆边的几个人说起一桩劫案。
“那姓韩的药材商也够倒霉,从怀州运来的一船货,离咱们清河渡不过十里,便叫人劫了。”
“可曾死了人?”
“护货的伤了两个,命倒还在,怪的是,劫匪只拿了三只上锁的小药箱,旁的绸布皮货一概没动。”
“那三箱里装的什么?”
“说是老山参,西边来的番红花,还有几匣上等麝香,单那几匣麝香,便值不少银钱。”
老赵拿火钳拨了拨炭,道:“一船货都不动,偏拿三只小箱子,若说里头没人递话,鬼才信。”
又有个书吏压低声音道:“案子出在清河镇所辖的渡口,县里已催了两回,限杜监镇三日内报出线索,今早送文书来的差役脸都是青的,只怕这几日镇上的船都要查一遍。”
禾娘听不懂什么叫“限期报线索”,只知道这案子大约不小。
怀州来的药材商,三只小药箱,劫匪像是早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这些事眼下离她很远,她不过是个送夜食的小丫头,便是听见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她吃过不知事的苦,晓得外头的风往哪处吹,多听一句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她没有回头张望,只把食盒上的绳结重新紧了紧。
待她从镇衙门后门出来,孙三已在檐下等得直跺脚。
他头上落了一层细雪,见了禾娘便拉长脸道:“你再磨蹭一刻,我便要冻成门前的石狮子了。”
禾娘笑着把空食盒递给他:“石狮子可不会张嘴抱怨。”
“倒会使唤人。”
孙三嘴上不饶她,手却已把食盒接了过去,还顺手掂了掂,“今儿怎么轻了?”
“空盒子自然轻。”
“可有剩下的豆脯?”
“没有。”
“卤鸡子呢?”
“也没有。”
孙三啧了一声:“镇衙门里那群人,吃得也太干净。”
禾娘听出他是在惦记吃食,忍不住笑:“明日煨豆脯时,若有碎的,给你留两片。”
“只给碎的?”
“整的要卖钱。”
孙三便道她是“小财迷”。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码头,雪花落在禾娘的发髻上,慢慢化成细小水珠。
河上几艘商船都比往常多添了守夜的人,船头挂着风灯,昏黄灯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岸边不时传来巡夜人的喝问,间或夹着刀鞘碰在船板上的轻响。
孙三也瞧见了,低声道:“这几日码头怕是不太平,你往后送东西,别一个人乱跑。”
“我本来也没一个人。”
“知道便好。”
北风迎面卷来,禾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脚下不由走得更快。
世上的大事,从来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能管的。
可那些事一旦落下来,先惊动的往往也是码头上卖炊饼、卖咸鱼、挑担跑船的人。
船晚靠一日,脚夫便少一日工钱,渡口多查一遍,鱼货便要在风里多冻半个时辰。
远处的风吹到清河镇,落在他们头上,便成了柴米油盐里的细碎担子。
腊月初二这一日,码头上又下了一阵小雪。
禾娘的馄饨摊前照旧热闹。
她把面皮擀得薄薄的,肉馅里添了葱姜水,包出来的馄饨一个个圆鼓鼓的。
水开以后,馄饨沿着锅边滑下去,不多时便浮了起来。
薄皮在滚水中微微透亮,捞进碗里,再冲上一勺熬得清亮的骨汤,撒葱花,点几滴芝麻油,热香便顺着白汽往人鼻端钻。
码头脚夫端着碗,往往连汤带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有人嫌十只不够,还要再添两只,也有人舍不得多花钱,只买八只,却让禾娘多舀半勺汤,拿炊饼蘸着吃。
钱六的摊子便在斜对面,前几日来的。
自从凉粉买卖败了,他又转头卖卤肉、卤豆干,只是旧客散了不少,都去了高老汉那边,肉铺又不肯再给他赊账,近来日子过得颇不顺遂。
他家小儿明年开春便要进蒙学,束修还没凑齐,媳妇入冬以来一直咳嗽,药铺抓一副药便要几十文。
为了省本钱,他那一锅旧卤越兑越薄,香料也舍不得添足,煮出的豆干颜色虽深,吃到嘴里却只有一股死咸。
街上过日子难的人多了。
孙三冬日起得比鸡早,炊饼卖不完还得拿回去自己吃,胡嫂的丈夫跟船未归,她一人守着两个孩子,姚婆子年纪大了,冬日里两只手裂得尽是口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北宋珍馐录,我靠美食发家赚万金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北宋珍馐录,我靠美食发家赚万金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