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五月,日头一日毒过一日。
禾娘的茶卤鸡子生意,到这时已做了整一个月有余。
从头一日卖出去三十文,到如今每日清早出摊,不过两个时辰便能将食挑里的货卖个精光。
这中间吃了多少闷亏、赔了多少笑脸,她自己心里有数,不必说与人听。
说起那辆小推车,还是半月前的事。
那时候禾娘日日挑着食担出摊,肩上的扁担压得两边肩头又红又肿,夜里躺下来翻个身都嘶嘶抽气。
那食担里头装着陶罐卤汤、鸡子、豆脯、碗碟、竹筷,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有三四十斤重,从胡同口挑到码头边上的老位置,她中途还得歇一回。
这还是禾娘自小干惯了活,力气又比旁人大些,不然寻常十三岁的小娘子,哪里推的动这些。
有回姚婆子瞧见了,嗤了一声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再这么挑下去,人没累死,肩膀先塌了,镇东头刘木匠那里,打个两轮小推车,也不费几个钱。”
禾娘心里自然早想过。
可她算账精细得很,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当日收了摊,她没急着回家,反倒拐去镇东头木匠铺子转了一圈。
那刘木匠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蹲在门口刨一根椽子,满地卷花木屑。
铺子里头摆着几张半成品的桌凳,墙上挂着锯子、刨子、墨斗,一股子松木清香。
禾娘没直接问价,先蹲在门槛外头看了一会儿,笑嘻嘻道:“刘伯,您这铺子好清净,今儿没人来定活计么?”
刘木匠头也不抬:“清净好,清净省心。”
禾娘点点头,又道:“我瞧您这门口摆的那辆旧板车,轮子都裂了缝,可是人家不要的?”
刘木匠这才抬起眼皮瞅她一下:“那是赵屠户定的,嫌我要价贵,跑去隔壁村找人打了,留下的废料我还没劈了烧火。”
禾娘心里一动,却不露声色,只笑道:“那倒可惜了,刘伯,我想问问,若打一辆小推车,不必大,只消放得下两只陶瓮、一只木箱便够,您这里要多少工钱?”
刘木匠放下刨子,拿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就是码头边卖卤鸡子那丫头?”
“正是。”
“嗯,你那鸡子我吃过,味儿好。”刘木匠伸出手比了比,“你要多大的?”
禾娘早在心里量过无数回了,当下便蹲下身,拿根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车板长三尺、宽一尺半,底下两只木轮,前头一根推杆,车板上头钉两道矮木栏防滑。
刘木匠看她画得有模有样,眉头不由微微一挑,听完禾娘描述后,捏着下巴想了想:“用料不多,工也不繁,你要用松木还是杂木?松木轻便耐用,贵些,杂木沉,但便宜。”
“多少钱?”
“松木的,连工带料,二百八十文。杂木的,二百文出头。”
禾娘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
二百八十文,她如今日入七八十文,刨去本钱和吃住花销,一日能攒下四五十文,这辆板车要是买了,等于五六日白干。
她咬了咬唇,没当场应下,只说:“我再想想。”
回去的路上,禾娘特意绕去街尾的旧货摊子上转了一圈。
那摊子上有只破了一条腿的旧木凳,有几块半新不旧的木板,她盯着那几块木板看了半晌,忽而有了主意。
次日一早,她带了两枚茶卤鸡子并一块五香豆脯,用荷叶包了,又去找刘木匠。
“刘伯,”她将荷叶包搁在木匠凳上,笑道,“昨儿的事我想好了,您那废板车的旧木料,横竖是要劈了烧火的,我出五十文买下那些旧料,您只收我工钱,车轮子用那旧板车上拆下来的,稍修补修补就成,这么算,您看一百六十文成不成?”
刘木匠拆开荷叶包,看了看里头褐亮油润的卤鸡子,哼了一声:“你这丫头,账算得比我还精。”
禾娘笑得两颊酒窝都露出来了:“刘伯手艺好,往后我日日从您门前过,少不得替您在街坊面前美言两句,我那摊子上来来往往的人多,谁家要打家什,我替您指个路,不白白替您揽了生意?”
刘木匠被她逗得嘴角抽了抽,到底松了口:“一百八十文,再少我得亏料钱,三日后来取。”
禾娘当即从腰间荷包里数出一百八十文,十个当十文的铜板,另有八十枚散钱,一文一文数清楚,摞成整齐的小铜柱推过去。
“刘伯,您数数。”
刘木匠看她那一板一眼数钱的认真劲儿,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行了行了,差不了,三日后来。”
禾娘千恩万谢地走了,路上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荷包,肉疼归肉疼,脚步倒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三日后取回小推车那天,她特意多卤了十枚鸡子。
那车虽是旧木料拼的,刘木匠到底是老手艺人,拼缝处打磨得平平整整,车轮也换了新轴,推起来稳稳当当,只是颜色深浅不一,瞧着有些花。
禾娘毫不在意,从屋里找了块旧布把车板擦得干干净净,又拿草绳将陶瓮牢牢绑在车上。
第一天推着车出摊时,姚婆子远远瞧见,扬声道:“哟,发了财了?连车都置上了?”
禾娘推着车“吱呀吱呀”停在老位置上,咧嘴一笑:”婆婆,往后我这肩膀可算能歇歇了。”
姚婆嘴上笑骂:“你那几个钱,倒舍得花在这上头。”
说是骂,眼角却往那小推车上多扫了一眼,这丫头知道把钱花在刀刃上,不是没成算的人。
有了小推车,禾娘的营生便又顺畅了几分。
每日天不亮,她在屋里将隔夜浸泡入味的卤鸡子和五香豆脯码进陶瓮,瓮口盖上湿布保鲜,底下垫一层干净稻草防磕碰。旁边的木箱里放着切好的豆脯、竹签、油纸、碗碟,一应俱全。
推着车出门,穿过清晨薄雾里的巷子,听见远处码头上船工“嗨哟嗨哟”的号子声。
街两旁的铺子陆续下门板、支摊子,蒸笼里白雾腾腾升起来,包子馒头的麦香味和着豆浆的甜热气,弥散在整条街上。
禾娘的位置在码头边上一棵大槐树底下,这位置是她跟码头的王脚头打好了关系才占住的。
每隔三日给王脚头留两枚鸡子、一块豆脯,不收钱。
王脚头手下那帮扛包的脚夫,便成了她最稳当的老主顾。
“禾娘!今儿鸡子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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