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浑身腱子肉的黑脸汉子,姓周,人都叫他周大力,是码头脚夫里饭量最大的一个。
每日天刚亮就来买三枚鸡子两块豆脯,蹲在树根底下三两口吃完,抹抹嘴扛包去。
“有有有,今儿卤了一锅老汤的,比昨儿的更入味。”
禾娘掀开瓮盖,一股浓郁的五香茶卤气息升腾出来。
这锅卤汤已经是第三回回锅了,头一锅的底汤熬出来,滤去渣滓,添新料再煮,如此反复,汤色便从最初的淡褐变成了如今这般深沉的酱红,褐亮的鸡子整整齐齐码在瓮里,蛋壳上布满细密裂纹,色如琥珀。
周大力吸了口气,大咧咧丢下铜钱:“来三个!多浇点卤汤。”
禾娘利落地捞出三枚鸡子搁在粗瓷碗里,又用竹勺舀了小半勺浓卤汁浇上去。
那卤汁浸了足足一整夜,酱色深浓,咸甜交融,淋在蛋壳裂纹上,一缕缕渗进蛋白里去。
周大力一口咬下半个,蛋白弹韧,鸡子黄沙沙糯糯的,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你这鸡子比王婆子家的强十倍……她那个,白水煮的,跟吃石头一样……”
禾娘笑了笑,没接这话,王婆子就在斜对面卖白水煮鸡子,虽说手艺粗糙,但人家在这码头边上摆了十几年,街坊邻里的面子她还是要给几分的。
似这般日子,一日一日便过去了。
到了五月中旬,禾娘挑了个收摊早的日头,回到屋里,掩上门,拿竹签蘸了水,在桌面上一笔一笔地算。
鸡子四十枚,一枚三文,她在桌上画了四道竖杠,一百二十文。
豆脯二十块,一块两文,又画两道杠,四十文,她把两个数加在一起,点了点头,日入一百六十文。
再算本钱,鸡子进价一文半一枚,四十枚是六十文,豆腐一板十八文能切三十块,她只用二十块,算下来十二文,香料折八文,炭三文,盐茶酱五文。
她把这几笔加到一起,在桌上划了个圈,八十八文。
一百六十减去八十八。
七十二文。
再刨去赁屋钱日摊的五文、吃食五文,日余六十二文。
禾娘盯着桌面上那个湿漉漉的数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月前她刚出摊时,日净入不过二十余文,还要提心吊胆怕卖不完。
如今收入翻了一倍不止,不是她涨了价,是客人稳定了,做的量大了。
码头脚夫日日来,镇上好几个铺子的伙计也认准了她家的卤鸡子当早食,偶尔还有过路商贩一买就是十几枚带走路上吃。
但禾娘心里清楚得很,这个钱,怕是很难再往上涨了。
前几日她试着多卤了十枚鸡子,结果到晌午还剩了三枚,天热放不住,只能自己吃掉,白白亏了本钱。
码头就这么大,脚夫就这么些,镇上的老主顾也摸到了规律,日日来的就那几张脸。
涨价不成,三文一枚已是镇上卤鸡子的顶价了,再贵人家宁可去买白水煮鸡子配自家咸菜。
换品类……
禾娘擦干桌面上的水迹,从床底下摸出那本油布包着的食方册子。
这册子她已翻看过许多回了,起初只当是寻常菜谱,薄薄一本,头几页写着那些复杂的菜式点心之类的,她目前还做不得,后面有卤鸡子、五香豆脯、酱肉这几样——她最初的两样买卖,便是从上头学来的。
可有一桩怪事,禾娘至今想不明白。
头一月她翻到第五页,后头便全是空白。
她当时只道是没写完的残本,直到半月前的一个夜里,禾娘卤完鸡子,随手又翻开册子,翻到第六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上头有字,端端正正的墨迹,跟前三页一模一样,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从前怎么也看不见。
禾娘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僵住了,她先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又看,字还在。
她猛地合上册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咚”的一声。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
禾娘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盯着床上那本合着的册子,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是不是有人趁她不在进了屋子?可门是她自己锁的,窗也插着栓。
是不是墨迹本来就在,只是纸张受了潮才显出来?可那字迹新得像刚写的……
她不敢碰它,却也舍不得扔。
最后禾娘壮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册子的封皮,跟普通纸没什么两样。
她这才慢慢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第六页。
上头写的是一道茶油拌豆丝,禾娘犹犹豫豫地照着做了一回,滋味竟然非常不错,拿去摊上搭着卖,头一天就走了十几份。
从那之后她便留了心,这食方后头的空白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新的字来。
她试过每晚都翻一遍,有时候翻了七八日都是空白,有时候隔两三日便有新的。
她琢磨不透,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说了人家也不信,信了还不定当她是妖怪。
今夜禾娘坐在窗前,就着巷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又翻开了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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