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婆子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命薄不命薄我不知道,心倒不薄,头一日摆摊,便晓得借名头,躲泼皮,拿热水回锅哄客人,你这丫头,不是个肯吃哑巴亏的。”
禾娘把剩下的豆脯重新盖好,轻声道:“在街面上讨生活,若总等着别人心善,早饿死了。”
姚婆子听了这话,倒一时没接。
半晌,才把最后两个炊饼铲起来,慢吞吞道:“明儿你还来?”
“来。”禾娘答得极快。
“那便记着,桥口头一块地方别去抢,清晨先来把这墙根扫一遍,算你赁我的半尺地,若有人再来讹你,就报我名儿,还有——”
她顿了顿,像是很不情愿似的,“脚店后头那口井旁边有灶余火,午间你若想温卤汁,去舀一勺来,不必总低声下气去求那群伙计。”
禾娘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道:“我记下了,多谢婆婆。”
姚婆子立时不耐烦地挥手:“少谢,你明儿多带两枚鸡子,别又拿最小的来糊弄我。”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像嫌自己多事,转过身便收拾笼屉,不再看人。
禾娘却抱着食挑,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
日头渐斜,街上的热气慢慢退了,桥下河水映着一层碎金,来往行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卖菜的归筐,卖鱼的洗砧板,脚店里小二们挨个往外泼水,顺着青石板路流成一条亮亮的小沟。
几个孩童追着野狗跑过去,嘴里叫着笑着,远处谁家正熬肉汤,香气被风一送,软软打在人身上。
禾娘觉得,这一整条街虽吵虽杂,虽处处藏着冷眼与算计,却也不是全然没有活路。
她收了摊,没急着回去,先拐到杂货铺买了二文钱的粗盐,一小把干葱,又从脚店后门那里厚着脸皮讨了半瓢洗净的碎炭。
回到胡同时,天已擦黑,巷子里各家都点了灯,门缝里透出一点橘黄的光。
她把食挑往屋里一放,先去门外接回洗净的净桶,再掩好门,坐在矮杌上,把今日挣来的钱一枚枚摊在膝头。
铜钱冰凉,压在腿上沉沉的,却叫人心安。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末了分出几枚,预备明日再买一板新豆脯,另拿几枚准备给桥口守更的老头儿,权作打点。
剩下的,还是照旧藏进贴身小袋里,她做这些事时神色极认真,像个守着粮仓的小老鼠,半点不敢马虎。
待算清了,禾娘这才舍得把剩下那三枚鸡子里最裂的一枚剥来自己吃。
蛋壳碎碎落在碗里,她一边吃,一边靠着墙发呆。
白日里站在街上时,她半刻不敢放松。
这会儿独自一人在屋里,才后知后觉地觉出累来,肩膀酸,腿肚子也酸,嗓子因叫卖而发哑,可嘴里这枚鸡子,分明比白日卖出去的还香。
她吃完了鸡子,又舀了一点剩卤汁,泡进冷硬的炊饼里,慢慢吞下去。
屋外有人吵嘴,屋里炉灰尚温,小屋狭窄破旧,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的,偏偏这一刻,她心里竟生出一点踏实来。
吃罢饭,禾娘照旧点起油灯,把那本从邱平处得来的食方取出来,摊在膝上。
她翻了两页,见后头有一道“蜜炙小鱼”的做法,眼神便在那页上停了一停。
镇上挨河,鱼原不缺,只是她如今摊子刚立住,鸡子豆脯尚未卖熟,不宜一下添太多花样,免得折本。
禾娘忽然想起老秀才。
老秀才姓陆,村里人都叫他陆先生。
八岁那年她头一回见他,他正弯着腰在井边打水,打了半天也没把一桶水拽上来,阿草看不过去,跑过去替他拽了。
他喘着气,靠在井沿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脸色蜡黄蜡黄的,一看就是常年生病的人。
禾娘那时候已经在家里做了几年的活了,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饿肚子更是常事。
她帮老秀才挑水劈柴,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换一口吃的。
老秀才虽然穷,但偶尔有学生送些米面来,他一个人吃不完,便分她一些。
后来熟了,她便背着家里人常去。
老秀才不嫌她是个姐儿,也不嫌她贪吃,禾娘就是在他那儿第一次吃到白面蒸饼,虽然只是小小一块,掰开来里头还掺了些杂粮面。
老秀才还教她认字,她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替他抄书了。
抄一本《千字文》,能挣十个铜钱,老秀才从不克扣她的工钱,每回都数得清清楚楚,递给她的时候还要说一句:“这是你自己挣的。”
那是禾娘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别人养的一张嘴,而是一个能挣钱的人。
老秀才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他去过江南,见过西湖,说那里的荷花大得像伞,莲蓬甜得像蜜。
他去过关中,见过黄河,说那里的水浑得像泥汤,可两岸的麦子长得比人还高。
他还说他去过汴京,见过御街上的灯市,说那灯有房子那么大,照得整条街跟白天一样亮。
当时的禾娘蹲在灶前,听得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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