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当,天边也才微微发青,巷子里各家门板还闭着,唯有隔壁脚店后头已传来刷锅洗碗的动静,“哗啦”一阵,又是狗叫。
狗叫了一声,另一头的狗便接着叫,三两声高、一两声低,连成一片,倒把这将醒未醒的清晨衬得更热闹。
禾娘背起食挑,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黢黢的小屋,见炉火闷死了,锅盖也扣得严实,这才锁上门。
锁好后,她还不放心,伸手拽了拽门环,确认没松,才把钥匙掖进衣襟里,低头出了胡同。
镇子不大,早市却热闹,东街挨着平码头,西面通县学,南头是肉行,北头是卖柴草与箩筐杂货的,天一亮,人便像水似的从各条巷子里漫出来。
卖炊饼的挑着两屉热气,卖浆水的已把木桶架在肩头,卖菜蔬的把青葱芫荽在地上一铺,连昨夜赶路歇在脚店里的行商脚夫,也都揉着眼睛出来找早饭。
街边一溜儿热锅热灶,蒸饼的白汽、羊杂羹的腥膻、胡麻油的焦香、葱蒜的辛辣、湿鱼篓里的水腥气,一股脑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偏偏这时太阳还未升高,晨风一过,那些香气散而不乱,只叫人肚里生出馋虫来。
禾娘挑子里的卤香却不一样,不往外冲,只闷在草罩子底下,一丝一丝往外钻,像在等人自己凑近来闻。
她昨儿踩过点,今日便不往最热闹的桥头抢了,只在离桥口两丈远的一处拐角停下。
这里挨着一家卖炊饼的老摊,又近脚店后门,来往人杂,既能沾上脚店的人气,又不至于一头扎到桥口,叫那些老摊主当场撵脸子、掀闲话,算是她前后看了两日才挑中的地方。
只是她才把食挑放下,旁边卖炊饼的婆子便撩起眼皮,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婆子穿一身靛蓝褙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鼻梁细瘦,嘴角往下抿着。
她手里拍着炊饼,眼睛却一直往禾娘这边扫……
半晌才哼了一声,道:“这地儿不是你家炕头,说摆就摆?往里收半尺,别挡着我做买卖。”
禾娘一听,忙弯腰去挪担子,手上还差点碰翻了瓦盆,赶紧扶稳了,笑道:“是我眼拙,婆婆莫恼。”
婆子见她识趣,也不再多言,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可这一声里,分明还有三分不待见。
禾娘心知肚明,做吃食买卖的,谁乐意瞧见边上又添个卖嘴食的?
她也不争,只把旧布往地上一铺,瓦盆摆好,又从食挑里拿出那块薄木牌,靠在竹筐边。
木牌是她昨夜自己削的,刀工一般,字却还算端正。
上书九个小字:茶香卤鸡子,五香豆脯。
这字她不敢写得太好,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只比寻常乡野女子的鬼画符强上几分,好叫人看出她识得几个字,却不至于太扎眼。
摆好后,她把草编罩子掀开一点,热气与香气一道漫出来。
草罩子一掀,先露出来的是一层温热白汽,接着才是盆里的东西。
鸡子壳上早敲出了细细的裂纹,卤色沿着纹路一丝丝沁进去,像茶汤浸开的叶脉。
豆脯被切成齐整长片,吸足了卤汁,颜色深褐发亮,边角还微微颤着油润的光。
旁边卖浆水的年轻妇人探头看了一眼,见她盆中东西黑黢黢的,不由撇了撇嘴,低声同另一人道:“这卖的是什么怪东西?鸡子煮成这副颜色,也不怕人当是隔夜坏的。”
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禾娘听见。
禾娘只当没听见,拿出小布巾慢慢擦瓦盆边沿。
她低头的时候,额前几缕碎发滑下来,显得脸更小,鼻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
她想开口叫卖,喉咙却像叫什么堵住一般,怎么也张不开。
那句昨夜在心里滚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三圈,又咽了回去。
偏生路过的人也都只看,不买。
一个挑柴的汉子停了停脚,伸头闻了一下,道:“香是香,黑成这样,能吃么?”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凑过来看,先问:“什么价?”
禾娘忙答:“鸡子三文一枚,豆脯两文一小碟。”
那妇人一听便撇嘴:“三文钱买个鸡子?你倒会开价。”
拽着孩子便走,那孩子临走前还回头望了一眼,咽了咽口水,被她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看什么看,回去吃糊糊。”
禾娘站在摊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巾。
她昨日在心里演过许多遍,如何笑,如何回话,如何把鸡子剖开给人看,可真站在人前,周遭的狗叫、人声、脚步声、锅铲敲锅沿的当当声,全都一齐压过来,压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隔着街,还有两个闲汉倚在墙边看她,一个吹了声呼哨,一个笑道:“小娘子,卖鸡子还是卖笑脸?你若冲我笑一笑,我便买一枚。”
这一句说得轻佻,旁边几人都跟着哄笑起来。
禾娘抬眼望过去,脸上倒还挂着笑,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无。
她只当听不明白,反而脆生生道:“笑脸不卖,鸡子倒卖。哥哥若真想买,便挑一枚,若只是站着说闲话,也别挡着旁人看货。”
那闲汉本想占两句便宜,不料叫个小丫头不软不硬堵了回来,面上有些挂不住,正待再说,忽听街角处有人喝骂:“一大清早就杵在这里放屁,滚远些,别脏了吃食!”
说话的,竟还是旁边那卖炊饼的婆子,她手里锅铲还带着油点子,险些就要打过去。
两个闲汉知她不好惹,嘻嘻哈哈退开了,走时还回头啐了一口:“老不死的,凶什么凶。”
那两人一走,禾娘才觉出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肩膀也悄悄放松了几分。
婆子把锅铲往锅边一磕,骂道:“没钱买饭的腌臜货,只会在街面上装人样。”
禾娘飞快看了那婆子一眼,这婆子嘴坏,却不是个怕事的。
正这么想着,街口又晃来两个人,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黄里透青,鼻梁上一块旧疤。
后头跟着个半大少年,敞着怀,肩上搭根短棒,二人一路走来,遇着摊子便东瞅西看,卖果子的那边给了两枚青李,卖糕饼的那边塞了半块米糕,到禾娘这里,瘦高个儿脚步一顿,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便挂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
“新来的?”他两手往袖里一拢,站在她摊前不走,“这条街的地皮,可不是白踩的。”
喜欢北宋珍馐录,我靠美食发家赚万金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北宋珍馐录,我靠美食发家赚万金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