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心里一沉，面上却越发乖顺，小声问：“我头一回来，不懂规矩，哥哥说的是哪门规矩？”
那人把脖子一仰，道：“坐地钱三文，净街钱两文，另有照看钱三文，一共八文，先交了，往后才有人照应你，若不交，回头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可别哭。”
八文。
禾娘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攥成了拳，她今日预备找零的统共才二十七文，若先给出去八文，这一早上怕是白忙。
不能给，给了今日，明日还得来，日日给，她这小摊子可养不活这多出来的两张嘴。
她抬起头，像是真不懂规矩似的，小心翼翼问：“原来如此，只是我昨儿赁屋的时候，房东嫂子同我说，这一带街面上若有甚么摊规，都得问一声桥口卖炊饼的姚婆婆，免得把钱给错了人，哥哥既是替街上收的，不如劳烦哥哥在我这牌子背后画个记号，我明日一并补上，也好回头对账。”
这话一出口，那瘦高个儿眼角便猛地一跳。
禾娘其实并不知那婆子姓什么，更不知她在这一带有几分体面，不过是方才听旁人喊了一句“姚婆”，又见她连闲汉都敢骂，便赌上一赌，借她的名头来压人。
若赌赢了，今日这关便过，若赌输了，她大不了伏低做小，另想法子，横竖先不能把钱白白递出去。
那人果然僵了一瞬，随即皮笑肉不笑道：“你个外乡黄毛丫头，倒会拿话堵人，谁说我是替她收的？我——”
他“我”字尚未说完，旁边那卖炊饼的婆子已把笼屉盖子重重一扣，冷声道：“杜三癞，你今儿倒长了出息，拿我的名字来唬小孩子了？”
那叫杜三癞的脸色顿时一变，忙赔笑道：“姚婆婆误会了，我不过同她说笑罢了。”
“说笑？”姚婆子从灶后走出来，袖子一挽，瘦瘦一把骨头，却偏走出股逼人的气势来，“你昨日在桥头白拿了两张胡饼，今儿又来这里讹钱，当我老婆子瞎了不成？再不滚，我这就去叫巡铺的许头儿来，同你算算上月夜里在赌棚里欠的账。”
杜三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瞪了禾娘一眼，终究不敢发作，只冲地上啐了口唾沫，道：“晦气！”
说罢领着那少年灰溜溜走了。
他一走，姚婆也不看禾娘，只转身回去拍她的炊饼，口里还骂：“看着机灵，选的地方却蠢，头一日摆摊就往桥口边上凑，不讹你讹谁？”
禾娘忙从瓦盆里挑了一枚小鸡子，双手递过去，笑得乖巧：“方才借了婆婆的名头挡灾，这一枚权当谢礼，婆婆别嫌弃。”
姚婆子眼皮也不抬：“谁稀罕你这黑鸡子。”
嘴上虽这样说，手却还是接了过去。她两根手指一捏，发觉鸡子还是温的，不由“咦”了一声。
她把蛋壳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慢条斯理剥开，里面蛋白却不是寻常白嫩的模样，浅褐色透着一点琥珀色，纹路丝丝缕缕倒别致。
再掰开，蛋黄酥沙，香气竟比未剥时更浓。
姚婆子没吱声，先咬了一口。
禾娘眼巴巴瞧着她，只见她眉头先是微微一动，旋即又压了回去，只淡淡道：“盐略重了些。”
禾娘心下松了口气，她明白，这一句其实已经是极难得的好话。
若当真难吃，姚婆子这样的人只怕连眼角都不会多给她一下。
果然，姚婆子吃到第二口时，已转头朝两个正在买炊饼的脚夫道：“你们两个成日嚷肚里空，光啃饼有什么趣？这丫头新做的茶卤鸡子倒有些意思，你们一人买一枚尝尝，若难吃，回头骂她去，若好吃，往后别总站我这里挡道。”
两个脚夫本就被香味勾得心痒，听姚婆这样一说，立时来了兴致。
其中一个咧嘴笑道：“姚婆都发话了，那便尝尝，小娘子，给我拣个大的。”
禾娘忙应了一声“好”，手却有些发颤。她伸进瓦盆里，仔细挑了两枚个头匀净的。
用布巾擦了擦递过去，又怕头一笔买卖出差错，连价钱都说得极轻：“二位哥哥头一回照顾，豆脯我各添一片，不另算钱。”
两个脚夫接过鸡子，一个当场便剥了，咬下一口，眼睛顿时亮了亮：“嘿，这倒怪香，先是卤味，后头还有点茶味，吃着不腻。”
另一人也连连点头，三口两口吃完，顺手又指着瓦盆里切好的豆脯道：“这是什么？也给我来两片。”
禾娘把豆脯装进粗瓷小盏里，舀了一勺热卤汁浇上去，那热汁一淋，豆脯表面立时泛起亮光，香味比先前又浓烈了三分。
她心里数着数，汁一浇匀，即刻便端出去，早一分则汁未渗入，晚一分则热气散尽，这一手她是特意练过的。
她这一手，本是从第二家铺子学来的，那家铺子的掌柜媳妇抠门得很，豆脯卖到后半日发冷发干，便用滚汤一浇，说是“回魂”，虽是小气人的法子，却极能救急。
禾娘当日挨了她多少冷眼，今儿却半点不嫌这法子低贱，拿来便用。
两个脚夫吃了豆脯，更觉得入味，临走前还多买了一枚鸡子，说要带去给同伴尝尝。
那几枚铜钱“叮叮”落在小木盘里时，禾娘只觉这声音无比动听。
她赶紧低头，把钱压在掌心里，仿佛怕风一吹便飞了似的。
那是她靠自己、靠这锅卤货挣来的头一笔现钱。
虽只是几文钱，却比从前帮人挑水劈柴、洗菜刷碗得来的都更叫她心里踏实。
街市上的买卖，一旦开了张，后头便顺得多了。
先是有脚夫来买，后头有脚店里住的行商看见，也过来问价。
有人嫌贵，禾娘便笑道：“哥哥若光买鸡子，三文一枚，若鸡子配豆脯，一共才五文，耐饥得很，走半日路，肚里也不空。”
有人怕这颜色古怪，她便当面剥开给人看。
有人说茶味是什么新鲜玩意，她便说：“不过是拿黑茶同香料一并煨的，解腻，比白水煮的更经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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