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光下，食方上的字迹有新有旧，有些菜名禾娘一看就懂，比如葱泼羊肉、煎白肠。
有些却要琢磨半日，比如一道虾子鲞鱼，她不晓得鲞字的意思，只能凭上下文猜大约是鱼干一类的物什。
里头有一道茶香卤鸡子，又有一道五香豆脯，做法与她平日见的盐水煮卵、白炖豆腐都不同，竟是把茶、盐、豉、姜、花椒、桂皮一类一并熬作卤汤，先煮后浸，使其慢慢入味。
禾娘前几夜已试过一次，只是香气尚不足，色泽也浅的很。
这会子借着在食肆里偷学来的火候与调味，她心里便有了底。
第二日一早，她先去了旧货摊，花九十余文买了一只泥风炉和一口深腹小陶铫（diào）。
那卖炊具的汉子说炉脚有一点磕痕，便宜些给她。
禾娘看那裂处不碍事，又要了个旧竹滤网和一只小木勺。
再去香料铺，称了最少分量的花椒、陈皮、桂皮，又买一小撮茶末和一包盐豉。
鸡子不敢多买，只拣小些的买了二十枚，豆腐坊里那老伙计认得她，知道她先前在冯家铺里帮过忙，便把边角略裂的一板干豆腐便宜让了她。
禾娘抱着这些东西回屋，心里盘算着，头一锅只是试水，卖得出去，明日再添新的，若是卖不出去，也不过自己吃掉，不算大亏。
傍晚时分，胡同里各家都在收门户。
陶婆子在门口剥蚕豆，看见她抱了炉锅回来，立起眼道：“你可别给我在屋里弄出大烟来。”
禾娘忙陪笑：“哪里敢呢，只是夜里热一点汤水，文火罢了。”
陶婆子哼了一声，又低头剥豆。
禾娘进门后，先把窗支开一条缝，在炉下垫了旧布，又将炭敲碎，只留指头大的几块，配着碎炭慢慢引火。
她在脚店里学过，凡做慢卤之物，最忌急火猛催，汤一滚老，东西反倒不入味。
于是先把陶铫里下清水，放盐豉、茶末、花椒、姜片与少许陈皮，待香气一点一点煨出来，再把煮过敲裂壳的鸡子放进去。
另一边干豆腐切成厚片，略略焯过，也跟着下锅。
窗外夜色渐沉，锅里卤汤咕嘟咕嘟，像谁在悄悄说话。
禾娘守着炉火，闻那香气由淡转浓，那香味不像食肆大锅里轰轰烈烈的荤香，倒像谁家灶台上无意间漏出来的一丝香气。
先是茶的清香，继而有豉香、姜辣、桂皮的暖香，再往后，鸡子与豆脯本身的香也叫那卤汤勾出来了。
她心里不由得一动，想起小时候年节里也不过能闻一闻隔壁人家的肉香……又想起老秀才说的那句“微草虽贱，亦有骨节”。
只一瞬，禾娘便把心收了回来，这锅里的东西香是香，卖不卖得出去，还要看明日。
卤到一个时辰，她便熄了大半炭火，只留余温浸着。
做卤货最妙处，不在当下滚沸时，而在夜里慢慢吃味。
她学着周掌灶的法子，把锅盖斜斜盖着，不叫闷坏，又拿旧棉布裹住锅身，让热气散得慢些。
待一切弄停当，屋里仍有淡淡香味，她怕引人疑心，忙把炉灰拨匀，又把窗开大些，吹散火气。
夜深时她洗漱毕，先把马子放在床边，再吹灭一半油灯，就着残光坐在床上，将明日出摊要用的东西一一盘算。
鸡子几个一串，豆脯几片一份，价钱如何叫，往桥头卖还是往学舍门前卖，遇见脚夫与遇见读书人，又该说不同的话。
禾娘越盘算，心中就越激动。
许多人总道女子无非嫁人、生子、熬日子，似她这样的小娘子，能活过饥年已算运气，哪里还配说什么买卖营生。
可禾娘偏不信这命，她想起母亲那句“谁让你是个姐儿”，又想起卖身那一纸死契，忽然便冷冷笑了一笑。
姐儿怎么了？姐儿一样能拿铜钱，一样能点炉火，一样能在这世道里，从旁人嘴里抠下一口饭来。
管你是良民还是贱籍，官府的户籍由不得自己，但街坊邻里看的，终究是手上有没有营生，灶上能不能烧得出本事。
她没有家，没有人替她撑腰，那便只好自己做出一条活路来。
次日五更，天还未大亮，巷子里先传来木梆声。
禾娘起身，把马子拎到门口，等那人收走，又取清水漱口净面。
回屋揭开陶铫盖子时，一股更浓更厚的香气扑面而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昨夜尚只是香，这会子却有些勾人，茶末将鸡子煨成了深色。
豆脯吸饱了卤汤，颜色沉沉，边角发亮。
禾娘拿筷子夹起一片豆脯轻轻尝了尝，只觉得先是咸鲜，后有淡淡回甘与茶气，竟比她想的还稳。
今日是她头一回正式出摊。
她前几日也在市上转过几回，沿街看人家卖什么、怎么卖、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该收，心里多少有了点数。
可看归看，自己真把担子挑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见过人家做买卖时那张笑脸，也见过笑脸底下那点门道，秤杆短一截，勺底留一层，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其实都是从客人口袋里抠铜钱。
禾娘本不是个脸皮薄的，可真到了自己要张嘴招呼人的这天，心口还是扑腾得厉害，像揣了只小雀儿。
她把昨夜预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收拾齐整，鸡子二十枚，豆脯一板，切成手指宽的长片，码在旧瓦盆里。
另有小木勺、小竹签、两只粗瓷盏，一块洗的干净的旧布，一把草编罩子，一串零散铜钱。
她把散钱又数了一遍，二十七文，分成两处，一处放袖袋，预备找钱，一处缝在贴身小袋里。
至于那一百多贯钱，禾娘从不轻动，藏得比命还严实。
那不是拿来过日子的，是她往后改换门庭的底气，不到实在没法子的时候，她连想都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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