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页上的那个“闻”字,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狠狠按了一指。
墨意先是发乌,继而往下渗,沿着那道半裂的旧姓一路爬行,像一条从坟缝里钻出来的黑蛇,直指闻人一脉母系祖封。
那一瞬,整个场子都静了一下。
紧接着,不是一个人变色,而是所有旧谱同时震动。
嗡——
堂中悬着的谱影、案上摊开的残页、嵌在四壁里的守页钉痕,几乎在同一刻发出低鸣。闻人照史身形猛地一晃,胸口像被什么无形的钩子生生拽住,一枚一直藏在她体内最深处的守页锚印,竟被祖页强行牵了出来。
暗青色的押痕透衣而出,直接浮在她心口前三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钉死在她身上。
韩照夜眼底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几乎没有半点停顿,便冷笑出声:“都看到没有?”
他一步踏前,衣摆扫过满地碎墨,声音压得极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尖利。
“祖页只认旧主血根。如今‘闻’字渗墨,牵动母系祖封,连守页锚印都被拽出来了,这还不够清楚?”
“第一页真正的旧主,从来不是陆删!”
他抬手指向闻人照史,话锋陡然一转,狠狠斩下。
“是闻氏!”
“陆删也好,闻人照史也罢,不过是一前一后演了一出戏。一个借活证占第一页,一个借祖脉藏主签。你们两个,从头到尾就是同谋!”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躁动。
若放在前面,这种指控未必压得住局势,可偏偏眼下祖页回响、旧谱共震、闻人照史体内锚印被扯出,一切都像在替韩照夜作证。
连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不是退人,是退向结论。
陆删站在第一页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祖页上那个不断下渗的“闻”字,眼神冷得发沉。
他很清楚,韩照夜这一刀不是为了闻氏,而是为了抢解释权。
只要把“闻氏才是真旧主”这个名头按死,后面所有回映、所有活证、所有被翻出来的旧责,都可以被重新剪裁。陆删会从“被补回第一页的活证”,变成“配合闻氏夺页的假证”;闻人照史会从“被利用的容器”,变成“主动护主签的内应”。
到了那一步,真正躲在最深处的那只手,反而又会被一层新壳遮过去。
韩照夜赌的,就是这口气。
赌场中这些人,宁可认一个看得见的血脉旧主,也不敢继续顺着第一页往下撕。
可闻人照史没有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拖出来的守页锚印,唇色在一瞬间白了下去,眼神却反而定了。
下一刻,她抬手,五指并拢,竟反手按向自己左肋那道早已断开的旧脉押痕。
“照史!”有人失声。
噗嗤一声闷响。
她硬生生拆开了自己断下的母脉补押。
鲜血顺着衣襟淌下来,滴在祖页边缘,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那道原本断绝的旧痕,被她用最直接、也最狠的方式重新补合在一起。
这是把自己当押物。
也是把自己从最后一点回旋余地里逼出去。
闻人照史抬起头,额上冷汗细密,声音却异常清楚。
“闻氏一系,确实是补位工序造出来的合法外壳。”
满堂一寂。
连韩照夜都眯起了眼。
她承认了。
她竟然当众承认了。
可下一句,她便把整个局势再度掀翻。
“但外壳,不等于执笔者。”
闻人照史盯着祖页,盯着那个“闻”字之下仍在扩散的墨线,一字一顿地道:“闻氏从来不是第一页的主签之主。我们这一系,只是被植入首页样本的容器。”
“容器”两个字一落,裴病碑已经动了。
他像早就等着这一句,抬手便将一枚旧钉和一枚裂钉同时抛出。
两钉一前一后,钉在祖页左右两侧。
咔!
纸面未裂,光却先裂开。
祖页中央一层发黄的旧光被硬生生撬起,像有人把一段尘封多年的封样流程从页底翻了出来。
所有人眼前,顿时映出一幕旧案。
不是虚影,不是幻相,是祖页自己保留下来的工序回映。
一只模糊的手,先从首页边角抽离了一缕样本墨迹。
那墨迹极细,细得像一根发丝,却分明带着第一页原位的根性。下一瞬,那缕样本被嵌入另一支新开的系谱之中,沿母脉、绕祖封、最后沉入闻氏旧谱最深的一页。
整套流程,严丝合缝。
像不是偷换,而是备案。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里发寒。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一步不是在传承主签。
这是在转嫁。
在主签真正落责之前,先用血脉样本给自己套一层豁免壳。
韩照夜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裂缝。
顾迟站在末席,忽然抬手,压住了自己身前那卷一直未开的见证簿。
“我来补最后一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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