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页新律落地的第一夜,整座审域没有一盏灯是真稳的。
风从碑林缝隙里灌进来,像无数只冷手拂过纸面。祖页明明已经合拢,第一页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翻开,纸脊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从沉睡里睁了眼。
陆删站在页前,掌骨还按在页首的录验权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刚刚把页首录验权稳住,连一口气都未来得及松,胸前名痕就猛地一烫。下一瞬,他身上的现名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刀锋刮过,一片一片,从肩头、锁骨、腕骨、心口剥落下来。
那不是血,却比血更刺眼。
“陆删”的字痕落下时,城中旧碑同时震动。
一座,两座,十座,百座——
碑林如潮,鸣声冲天。凡与“陆删”相连的旧案,供名、押印、废批、禁续,所有沉埋在旧律底下的线,全被第一页硬生生掀了出来。审域四周浮起密密麻麻的旧案名目,像一群被压了很多年的冤魂,终于等到有人推开门。
顾迟脸色骤变:“它在强行回审!”
“不是回审。”裴病碑盯着半空里一条条亮起的旧链,声音都哑了,“是第一页想趁新律落地的第一夜,独断裁人。”
话音未落,一枚家印重重落下。
闻人照史一步踏上审台,袖口翻卷,掌中家印压在祖页中央。那印不大,落下时却像一整座史库镇了下来,祖页翻起的第一页硬是被压得一顿,漫天案链齐齐一滞。
她盯着纸上那道自启的页缝,声音冷得像刀背刮过骨面:“新律已立,第一页没有独断裁人的资格。”
祖页无声,却在下一刻爆出一片刺目白光。
白光顺着家印反噬而上,直入闻人照史腕脉。她指间猛地一颤,掌心血线当场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烧进肩颈。那不是单纯的伤,是祖页在逼她。
守页,还是护人。
守页,她就不能再偏护陆删,必须放任第一页沿旧律裁决;护人,她的家印与印脉会被祖页当庭反咬,闻人一脉都要承担撼页之责。
她脸色瞬白,手却没有退。
“闻人照史!”顾迟失声。
闻人照史唇角抿成一线,额角青筋绷起。她显然也明白,这是第一页给她的逼问。她若松手,陆删当场会被旧案压死;她若不松,祖页就先毁她的印脉。
陆删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在确认什么。
下一瞬,他抬手截断了两人之间的共押。
“陆删——”
闻人照史的声音才起了一半,所有反噬已经顺着那道被他强行截开的押链,尽数倒卷回他自己身上。
砰!
陆删脚下地面裂开,身上的名痕大片震碎。他喉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往前一步,抬眼看向祖页。
“我申请最后一次回审。”
审域死寂了一瞬。
这种时候,他居然不是求保名,不是求免裁,不是求活路。
祖页纸面轻震,一行冷字浮起:回审所求。
陆删看着那行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审域。
“不为索名,只为定责。”
这四个字落下,连第一页都像停了一息。
下一刻,顾迟猛地上前,抬手把一团灰黑残押拍上审台。那是末席残押,边缘已经烧毁大半,内里却还留着一丝极细的封样气息。
“拿去。”顾迟喘着气,指尖都在抖,“谢执玄旧封样,我补全了。”
残押落到祖页上的一瞬,封样纹路被整页放大。旧日被刻意抹掉的纹理重新连起,像一张破碎多年的人脸,终于露出轮廓。
裴病碑看着那张轮廓,闭了闭眼,忽然像是认命般笑了一声。
“行。”他从袖中掏出一枚藏得极深的归钩,放在案前,“都到这一步了,也别装了。”
那归钩是验位之物,钩尖早已锈死,内里却藏着当年的位链余痕。裴病碑把它放下时,整个审域都跟着颤了一颤。
“当年这东西,是我藏的。”他抬头看向陆删,也看向祖页,“我故意删过。”
闻人照史瞳孔一缩。
顾迟咬牙:“裴病碑,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会把自己一起送进去?”
“知道。”裴病碑扯了扯嘴角,笑意苍白,“可我当年不删,活证就会被第一页永锁,终生不得离页。有人得做这个脏手,不然活证从一开始就没有以后。”
这一证落下,祖页再无借口回避。
第一页上的旧律文字一层层裂开,最初那道首笔工序的旧链,被新律强行重启。无数光线从纸页底部抽出,回到当年首封、验位、代押、批续的每一道节点上。
回审,正式开始。
审域上空浮现出一只手影。
不是谢执玄的手。
那只手停在当年的首页样本前,笔尖落下,先写了一个“陆”字。只是试痕,只写半笔,笔意犹疑,像有人在以半字代人占位,临时把一个本该空掉的验位先撑住。
众人呼吸齐齐一滞。
顾迟失声道:“不是谢执玄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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