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拆到续批那一层时,灰纹忽然一顿,浮出一句更深的附注。
每续批一笔,需吞一名第四见证。
门前众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闻人照史的身形猛地一晃。
她肩上的第四锁位骤然下沉,压得她膝弯几乎折下去。她皮肤下那些陈年灰痕像失了束缚,开始从颈侧、腕骨、锁骨一寸寸剥落。
顾迟猛地回头:“闻人!”
那不是伤,那是她这些年强行替别人背下来的“第四”。
每一层续批,吞掉的都不只是证据,还有见证人本身。
她现在是在逆着整条旧链往上翻,翻得越深,被拖出来的代价就越重。
闻人照史咬着牙,唇边已经见血,却还在撑:“再给我一息……”
她还想继续压。
陆删却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地上的第四回执。
那张新立住的回执在他掌心骤然一翻,灰纹逆转,竟朝闻人照史的名字压了过去。
“别动!”闻人照史脸色骤变,“你会把自己的名痕一起锁进去——”
陆删没停。
“那也比你死在这里强。”
话落,第四回执轰然落定。
那一瞬间,闻人照史周身摇晃的灰痕像被钉住,整个人被强行定回了“见证位”。她肩头快要崩开的锁位硬生生稳住了,可代价也同时落在了陆删身上。
他手背上的名痕猛地一热,像有一笔旧墨沿着骨缝重新写了一遍。
更深。更紧。也更难挣脱。
顾迟看见这一幕,脸都沉了:“你疯了?!”
陆删没答。
因为副门,已经再一次被逼开了。
这次不是一丝,是一线。
门缝扩大的一瞬,里面像压着一口滚烫的旧井,数册焦页残卷“哗啦”一声滚了出来,纸页边角卷黑,封底烧裂,像是刚从火底扒出来。
顾迟立刻俯身去翻。
他原本还以为那会是亡者名册,可翻开第一页,他眼神就变了。
“不是死人名册……”他声音发紧,“是回执底稿。”
州厅历年——代收活证的回执底稿。
一页一页,全是活人。
活着被收,活着被抹,活着变成一笔能被续批、能被补序、能被重新归类的“验件”。
裴病碑看得手指都在抖。
州厅供案官已经彻底急了:“灭页!请总册空印灭页!”
主簿一直藏在人群后,这时终于上前一步,双手并印,竟真要请动总册空印。
一旦空印落下,这些焦页会连同刚逼出的灰索引一起变成无字废灰。
“想灭?”裴病碑突然咬住自己的指骨。
“咔!”
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下一瞬,他直接把涌出的血抹上焦页,带着旧供血印狠狠拍了下去!
“你们能擦字,擦不掉供!”
血印炸开,焦页上那些原本被抹平的署名痕迹猛然浮了一层。许多名字依旧残缺不全,可在一处续批者署痕的位置,血纹终于逼出了半个字。
韩。
门前瞬间炸了。
“韩照夜?”顾迟猛地抬头。
裴病碑呼吸粗重:“州级续批链……果然有他。”
韩照夜三个字一出来,空气里那股压抑就更沉了。
这个名字太重,也太近。若他真插手过续批链,那陆删身上的缺失一划、闻人照史背着的第四锁位,甚至州厅这些年吞下去的人证,背后都能串成另一张网。
可陆删盯着那个“韩”字,眉头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深。
不对。
太顺了。
像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看到这个字。
果然,就在众人心神刚被这个半字抓住时,那道血逼出来的署痕忽然一颤,仿佛有更高处的批令压了下来。
“韩”字被当场吞没。
灰血交错之间,它竟被硬生生覆成了一枚陌生索记。那记号比州印更冷,更直,更像一柄悬在卷页上的钩。
闻人照史一看到,瞳孔猛缩。
“不是州印。”她低声道,“这是……更高史权的验属标。”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背脊都凉了。
州厅之上,还有人。
韩照夜,未必是尽头。
陆删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枚陌生索记上,脑海里却反而一下清了。他慢慢开口,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给自己下结论。
“韩照夜也许不是执笔的人。”
顾迟猛地看向他。
陆删抬手,点了点自己手背上那道缺失一划的名痕,声音低得发冷:“补我这一划的人,续韩照夜名字的人,真正写这条链的人,还在州级之上。”
这一句,比刚才所有揭露都更让人窒息。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今天掀开的副门,不只是州厅的疮疤。
而是一条往上接、往更深处接的旧卷主链。
就在这时,副库深处忽然传来“沙”的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翻卷。
不是风,不是灰落,是纸页被人用指尖翻开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抬头。
黑暗深处,一道旧卷归属令竟自行展开,缓缓飘出门缝,悬在半空。那令纸边缘同样带焦,可中心编号却清晰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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