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立第四”四个字一落,州厅公验台前的风都像是猛地拐了个弯。
原本压在闻人头上的焚令没有立刻落下,反而被州厅当场改成了“立碑前终验”。那一瞬,满堂灰灯齐颤,照得众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缓刑,这是有人临场改了程序。
可越是改程序,越说明这里头有鬼。
韩照夜第一个抬头,眼底厉色一闪,竟不退反进,朝公验台拱手厉声道:“总册既批‘准立第四’,那她既入第四位,就该依旧制先行封灰候焚!若任由她留在台前继续开口,岂不是让未定之灰污了终验?”
他这一句,像是故意把刀往最险的地方捅。
闻人站在台前,指尖还残着方才锁位震出的灰痕,面色发白,却没有退。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一道一道承接历代第四的旧痕正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骨头深处慢慢醒过来。
“先封灰候焚?”陆删抬了抬眼,笑意极淡,声音却像刀锋一样刮过厅中每一个人,“韩照夜,你是耳朵不好,还是心太急?”
他往前一步,袍角拖过地上的灰线,停在公验台前。
“批的是‘准立’,不是‘立定’。准者,待覆验;立者,方入册。你拿一个‘准’字,就想直接把人送进焚位,州厅这些年到底是按旧制办事,还是按你们自己改过的规矩办事?”
满堂顿时一静。
这句话太狠,根本不是在驳韩照夜,而是在当众掀州厅的底。
州厅主事脸色一沉,指节扣在案面上,发出一声低响:“陆删,公验台前,慎言。”
“慎言?”陆删眼神冷了,“那不如请州厅先把旧制原本拿出来,叫大家看看——到底是谁把‘第四立灰作证’,改成了‘第四先焚’?”
这一问,问得连厅中执印小吏都下意识抬头。
因为谁都知道,第四位最凶险,也最敏感。历代灰册里,凡是落到“第四”的,大多活不到真正定验。可这件事,向来是默认的规矩,从没人敢当众掰开。
州厅没有出本。
主事只冷冷抬手,命人抬来数册厚重灰簿,砰地一声压在公验台侧:“历年公验灰册俱在。州制沿行多年,岂容你一人空口诡辩?”
这是要拿“旧例”压死“旧制”。
陆删看都没看那些灰册,反倒是裴病碑忽然主动往前一步,双手被押,却还是低低笑了。
“空口?”他抬起头,病骨伶仃,眼里却透着一股近乎阴冷的清醒,“那就由我来说。”
几名押碑人同时一紧,显然没想到他会自己开口。
裴病碑直直跪到了台前,额前乱发垂落,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楚:“当年州式假碑,是我摹改的。罪,我认。”
这话一出,厅中顿时一阵压不住的低哗。
假碑一案拖了这么久,谁都知道是重罪,可裴病碑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认了。
韩照夜瞳孔微缩,喝道:“裴病碑,你想借旧案扰验?”
裴病碑却连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公验台,像是盯着一块早该裂开的碑面。
“我不止认假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还认得更早的供。每逢第四见证,若触到上层批链,灰册就会先焚后补。焚不是为了定罪,是为了让证人闭嘴;补不是为了补案,是为了把该留下的名字,按固定序列重新写回去。”
“不是灭口后的遮羞。”他咧开嘴,笑得有些瘆人,“是写名序列固定的灭证程序。”
这番话落下,连州厅的主事都变了脸。
闻人胸口猛地一震。
就在裴病碑说出“固定序列”四字时,她体内那道承接历代第四的锁位骤然共鸣。像有无数早已烧成灰的名字,在她血肉里同时翻了一页。
下一刻,她腕间、颈侧、锁骨下方,一缕缕细碎灰纹竟反着浮了出来。
不是新伤,是旧痕。
不是她的旧痕,是那些曾经被焚掉的“第四”,借她的身体把痕迹翻了回来。
“闻人!”顾迟第一个察觉不对,身形一闪便到了她侧后,手掌悬在她肩后三寸,没敢真碰,只死死盯着那些灰纹。
灰纹在她皮肤上游走,不是地方庙案惯用的印式纹路,反而像被什么更高一层的笔锋匆匆压过,留下一截截断裂残字。
闻人呼吸发紧,眼底灰意翻涌,她却硬是咬住了牙,把那股要把意识拖下去的寒意往回压。
她看见了。
那些残字不是地方印式。
是覆批。
是更高总册落下批语时,在接卷边缘留下的接卷痕。
“副门在动。”顾迟忽然抬头,目光扫向公验厅侧后那扇一直半掩的副门,嗓音瞬间沉了下去,“有人借‘终验’强开接卷!”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手割破自己掌心,第二道血签凌空拍出。
砰!
血签横压,直接钉在副门上。
门后顿时传出一声极轻的震鸣,像是有什么正在转动的机括,被生生卡断了半寸。
顾迟脸色一白,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半步不退:“接卷只能落在公验台,谁也别想从侧门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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