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厅的总册接卷印落下时,满堂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方沉黑印玺像一座小山,带着州级总册独有的灰白印压,轰然压在闻人照史头顶。不是接案的温吞,不是验供的缓行,而是直接冲着“归位”去的。印未实,州厅堂上悬着的四角灰灯已经齐齐暗了一盏,冷风倒灌,吹得人脊背发麻。
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不是审。
这是借着合法程序,把第四见证,当场收走。
闻人照史站在印下,肩背发颤,唇色一下子白了。她脚下那块灰碑位正在一寸寸下沉,碑纹从脚踝往上爬,像要把她整个人锁进一块活着的碑里。她却硬是没弯腰,十指死死扣住袖中的锁位灰钉,指节都捏得青白。
她知道,一旦她倒下,这方接卷印就会从“验印归位”,直接变成“焚位落实”。
到那时,她连作为人的最后一点余地都没了。
州厅判案官低垂眼皮,像是例行改审一般,慢吞吞开口:“本案涉历代灰序,地方无权久留。现改审为验印归位,先定其位,再验其证。”
话音刚落,堂上没有人出声。
不是不想,是不敢。
闻人照史额角渗出冷汗,胸口像压了一整部总册,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灰碑锁位在她体内发出细碎崩响,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可她还是站着,站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钉子。
陆删没看那位州厅判官。
他盯着的是印痕。
总册接卷印的灰压通常会直落人身,先锁魂,再定名,最后收卷。可这一道印落下后,闻人照史体内的灰气并没有被直接抽走,反而顺着她体内某一层更老、更深的灰痕绕了过去,像在沿着一条早就写好的旧路回收什么东西。
陆删眸色一沉,心底那根绷着的弦骤然一震。
不对。
州厅真正要接的,不是闻人照史这个人。
他们要接的,是她体内那条“历代第四”的证链。
“她撑不住了。”
韩照夜站在侧列,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是在替局势收尾,“闻人照史已成失控活碑。州厅若要保全总册秩序,应先行封存,再焚后验。”
堂上终于起了低低的骚动。
先焚后验。
这四个字一出口,空气都像冷了几分。
闻人照史猛地抬眼看向韩照夜,眼底压着怒意,也压着一丝早就知道会如此的寒。
陆删却没看她,他在看裴病碑。
裴病碑一直缩在角落,像一截半朽的旧木头,咳得肩膀乱抖。可韩照夜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头,眼里那点浑浊像被火烫开了一道缝。
“放你娘的屁。”
这一句骂得太突兀,满堂都愣住了。
裴病碑扶着案角,踉跄一步站了出来,灰白头发散下来,像个疯子,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一字比一字狠:“先焚后验,州式伪制最爱这一手。人一焚,名一断,后头补什么序、改什么批,谁还能张嘴?”
州厅判官冷冷看他:“疯供,不可采。”
“疯供?”裴病碑笑了,笑得直咳血,“那就看看老子这个疯子,当年摹改过什么!”
他一把扯开怀中旧布包,啪地拍出数张残碑拓样。那些碑样一沾堂上灰光,立刻浮出细细密密的覆批笔意,老旧、阴冷,却和州厅案牍边角那种高阶覆批的笔锋惊人一致。
裴病碑指着拓样,又指向州厅悬着的总册副批痕,手抖得厉害,话却咬得死死的:“地方旧庙的补焚批,州级总册的覆批意,不是一家笔路,能这么像?你们不是接人,你们是在收旧账!把地方焚掉的第四,一链一链补回去,补不回来的,就烧干净!”
堂上瞬间炸开。
地方旧庙,州级总册,本是上下分权。
若真是一链,那这案子就不是地方失手,而是上头隔空执笔,层层做局。
州厅判官脸色终于沉了些,却根本不接真假,只轻描淡写道:“疯供不可采,继续定位。”
他抬手。
接卷印第二重灰压再度下沉。
闻人照史喉间闷出一声痛哼,脚下灰碑几乎陷到了小腿。她身上的灰纹不再只是锁位,已经开始往焚位偏移,皮肤下隐隐透出烫裂般的红。
顾迟脸色发白,刚要上前,便被州厅左右司吏同时逼住。
“退后。”
“妨碍归位者,同罪。”
顾迟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底血色一点点浮上来。
就在这时,陆删忽然开口:“陆某不为自己辩白了。”
满堂一静。
州厅判官看向他,眼神里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件事。”陆删抬头,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眼下要验的不是我,不是她,是执笔者。”
这话一出,韩照夜的目光猛地沉下来。
陆删一步踏出,站到了闻人照史印下半步之外,任那股灰压从自己肩头擦过去,声音陡然压得更重:“州厅既称接卷归位,便该验印来源、公印批链、转呈灰册。若无副凭,仅凭一方接卷印,就想当庭收第四见证——这是州厅的规矩,还是某个人的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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