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册落下起首笔的那一瞬,太庙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那不是验案该有的笔路。
旧庙公验本该先核旧印、再验尾笔、最后定归卷,可那册黑底金边的真册一开页,笔锋竟越过了所有旧制,硬生生把庙案正中的“旧庙公验”四字改成了“锁位归卷”。笔意落定,像铁钉钉进石里,连殿内多年不动的供灰都跟着一颤。
韩家那边的人先反应过来。
“诸位都看见了。”韩系站在案前,袖口微扬,借着真册的威势压住满殿窃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闻人照史既认旧印,便该为庙开门。公验已成,锁位归卷,谁还想逆太庙的笔?”
闻人照史脸色骤白。
她根本没来得及开口,摊在案上的真册便“嗤”地裂开一道细响,一缕暗红色的血线从她先前留下的签口里被生生扯了出来。那道血签本是认印见证,如今却被真册直接钉死在页角,字意转折,竟将“见证”二字一笔一划改写成了“承锁”。
她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发白,喉间几乎压不住反噬上涌的腥甜。
她懂了。
这根本不是验案。
这是一场借真册落笔、借她副识之名,把次门彻底坐实的强写。
陆删站在她身侧,目光从真册、旧印、再到庙门深处一线扫过,眼底寒意一点点沉下去。他看得比谁都快——韩家今日争的从来不是公道,不是旧案,他们要的是程序先落、名义先定,只要“锁位归卷”四字坐实,后面的人命怎么写,都只是添页。
偏偏这一刻,顾迟那边也出了问题。
供案上残香齐齐一晃,香火像被无形的风从灰里倒抽出来,不往庙梁上走,反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名痕逆攀而上,竟同时缠向顾迟与陆删两人。那是同源名痕被强行牵动的征兆。
顾迟闷哼一声,胸口死序骤乱,眼底原本压住的乌青纹路一寸寸浮了上来。
四周旧庙匾额也在这一刹同时渗出焦黑色的庙录,像被火烧过又重新沁出来的油墨,顺着匾边滴下,把悬在中堂上方原本还剩一半的“待核”二字,一寸一寸抹成了“归主”。
殿内顿时骚动。
“归主了?”
“真册亲改,庙录同认……这还怎么翻?”
“若真归主,那顾迟——”
“顾迟既是旧证,先按代焚页处理。”韩系一口截断,显然早就等着这一刻,他盯着顾迟,语气像在定一件物件的去处,“先定程序,再定人命。旧证不清,便代焚入册,这是旧制。”
顾迟抬起眼,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可死序被牵动的瞬间,他连站稳都难。
许多人都下意识看向陆删。
谁都以为,他接下来要争的是尾笔归属,是谁执笔,是谁认庙。
可陆删没有。
他直接伸手,把闻人照史案前那枚旧印翻了过来。
“争尾笔?”他嗓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刀,硬生生切进满殿杂音里,“没必要。因为这枚印,根本就没资格主写。”
韩系神情一沉。
闻人照史猛地抬头。
陆删两指压着旧印边缘,指腹在那一处极细的缺角上轻轻一敲:“看清楚。缺角批纹,三转不闭,尾折向内。这不是主写印,这是转识印。闻人家的旧印只负责承册锁口,转识、见证、封页,从来不执笔。”
殿中静了一瞬。
下一刻,人群里立刻炸开。
“转识印?”
“闻人家不是认庙嫡线吗?”
“认庙是认庙,执笔是执笔!若她家只承卷锁口,那韩家方才借她认庙来压真册,根本就是偷换!”
一句话,直接削掉了韩系最硬的那层正统外衣。
局势第一次偏了。
韩系眸光阴得几乎滴水,但他反应也极快,几乎在众人倒向陆删的同时就改了口:“既非主写,更该尽锁位本分。闻人家既承锁口,就更应为太庙送门。这不是更名,而是归位!”
闻人照史气血翻涌,还是硬生生把那口血压在了喉间。她盯着真册,声音发冷:“若我只是锁,真册为什么先起首笔,而不是先验尾笔?”
这一问,像针一样扎进了案心。
真册上方那道原本顺畅无比的金黑笔势,竟肉眼可见地一滞。
只滞了一瞬。
可这一瞬,足够让所有识字的人都变了脸色。
因为这意味着,来者急着收卷,根本不敢先验真伪。
一旦先验,就可能露底。
“急着收卷……”有人失声低喃。
陆删没给韩系补救的机会,反手就把自己怀中压了许久的东西拍上案面。
碑影一震。
一页倒刻供册,一张半笔旧纸,齐齐压在真册旁边。
那是他在翻碑时从第140章旧碑里硬拽出来的证。
“你们总说旧制。”陆删抬眼扫过众人,眼底没有半点温度,“那就好好看看,这旧制到底吃的是什么人。”
他抬手点向倒刻供册上的旧纹,又指向那张只剩半笔的薄纸,字句清晰,刀刀见骨:“首笔开门,尾笔认庙,次页代焚。看起来一环扣一环,像规矩,像传承。可它真正干的,是拆名、养卷、拿活人的字去补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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