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声,先一步变了。
尾笔在供案前悬着,明明只是半截将散未散的笔痕,却像被什么无形之手猛地一拧。下一瞬,后殿深处那一枚枚本来朝着神龛的旧印,竟齐齐调转了方向,像一群骤然抬头的眼睛,冰冷地对准了闻人照史。
整座旧庙,像是在认人。
闻人照史肩背一僵,掌心那道血签本就裂得厉害,此刻被诸印同照,裂口竟再次绽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还未来得及压住,供桌上的香火册已经“哗啦啦”自己翻了起来,纸页翻得飞快,像有谁在急着找她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册子拽了过去。
香灰飞起,纸页停住。
一行发黑旧字,在烛火底下缓缓显了出来。
“承卷第四锁位——闻人照史。”
空气猛地一沉。
顾迟眸子缩紧,手已经压上碑侧,指节绷得发白。裴病碑抬起头,脸上那点一贯病恹恹的冷意第一次裂出一丝真正的惊色。就连庙中诸司,也在短暂的死寂后,齐齐换了脸色。
“原来如此……”一名香司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高了半截,“闻人旧家,本就有代承庙权!旧印认主,香册列位,承卷之序已明!”
另一个司录也急忙接上,像生怕慢一步便抢不到这个口风:“既是旧家代承,那翻碑公验就不该再作外验,应归庙内复序。尾笔也该收回庙册,由庙中定名!”
他们改口改得太快,快得几乎没有一丝停顿。
刚才还把闻人照史当外来验卷人,此刻已恨不得当场把她钉回庙里,改成庙中的锁、庙中的门、庙中的人。
闻人照史喉间一甜,强行把血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一退,这庙里所有字都会顺着她身上的旧印把她吞进去。
可那血签已经在倒灌。
她能清楚感觉到,裂开的见证链正逆着腕骨往里钻,像一串烧红的铁钩,生生钩进经脉。更可怕的是,次门那边也在借她的气机继续张开。门缝里隐隐传来笔锋摩擦纸页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有人隔着门,在给她改卷。
“认印,不等于认主。”
陆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压住了后殿里乱起的香声。
他一步抢到供案前,抬手拍出那本倒刻供册。册页倒着摊开,字全是逆笔,常人一眼看去只会头昏眼花,可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指尖一翻,又把另一页血账残批摔了上去。
“都睁大眼看清楚。”他冷冷盯着那几个庙司,“闻人旧家的印,确实碰过庙权。但碰过,不代表坐过主位。”
香司脸色一沉:“你想混淆庙序?”
“混淆的是你们。”陆删手指点在两册重叠之处,逆字与血批交叠,竟正好拼出一道半残旧记,“闻人家当年做的,只是接口。”
“接口能开门,能接卷,能替人承压,也能代人试锁。”他说到这里,眼底寒意压得更深,“但接口从来不配定主。谁拿接口当主位,谁就是越卷代写。”
“代写”二字一出,几个庙司的脸同时变了。
这不是小罪名。
在庙册体系里,越卷代写等同于篡改主识,一旦坐实,不只是程序作废,连经手之人都要被反噬。
裴病碑在这时抬手,把一块残碑重重按在地上。
石屑震开,碑面上那些本来看不清的旧裂痕,竟在香火映照下慢慢浮出一段断文。裴病碑咳了一声,嗓音沙哑,却字字钉人:“我补过一份旧案残证。当年承卷者最擅长做的,就是借副识偷换主识。接口、副印、代锁,这一套,本来就是他们最熟的手段。”
庙中一名老司厉声道:“残证不全,不足为凭!”
“那就再加一条。”顾迟忽然开口。
他一直站在碑侧,像死人一样安静。此刻一抬眼,眼底却是压不住的凶意。
“我和陆删的缺笔次序,到现在都没闭合。”他盯着供案上那截尾笔,缓缓说道,“如果尾笔已经归主,首、次、尾三序必然收束。可现在,死序还悬着,说明什么?说明尾笔还在待验。”
后殿一时无人接话。
顾迟一步踏前,声音低沉得像碑缝里渗出来的冷水:“庙方现在认闻人,不是在认主,是在拿她当活锁。”
一句活锁,把闻人照史脸上的血色都打薄了。
她知道顾迟没说错。
从旧印转向,到香册列位,再到次门借机张开,一切都不是为了给她名分,而是为了让她替这座庙把门锁死、把卷接稳、把该吞的人继续吞下去。
闻人照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线冷光。
她压着体内翻涌的反噬,抬手按住供案边缘,硬是把那份正在自动生成的公验词拽了回来。指尖血一路拖过去,原本顺着庙意成形的验词被她强行改笔。
“验锁。”
血字一顿。
“不验主。”
四个字落下,整份公验词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当场劈开。庙中正欲收卷的程序猛地一滞,许多已经快要成形的香火符纹,在半空中僵住,继而寸寸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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