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旧匾还没翻下来,新的批语却先一步爬了出来。
不是写上去的,也不是刻上去的。那一行暗红字迹,像是从太庙正印里渗出来的血,顺着门额裂纹一寸寸续满,眨眼便压过旧漆,钉死在所有人眼前——次页代焚。
庙门前先是一静,紧接着,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
谁都知道,“代焚”二字,绝不是什么缓批,更不是什么护卷。那是要烧人。
闻人照史抬头的一瞬,眸底冷得像结了霜。她甚至没去看旁人的反应,袖中承卷血签已被她反手抽出,指腹一抹,鲜血沿着签角滚落。她一步踏上残阶,抬手便把血签重重封在门额下缘。
嗤——
血签贴上的一刻,门额上的新批猛地一颤,像被硬生生压住了喉咙。那行“次页代焚”剧烈扭曲,字缝里渗出的血光被她强行按回去,末尾几笔终于艰难改作四字:待验附批。
她替顾迟抢回了一口气。
可那代价,立刻落在她自己身上。
闻人照史的手背“咔”地一声绷紧,皮下像有锁链在游走。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道新的血纹从她腕骨一路攀上手背,最后在虎口位置收拢成一个半开的页锁印记。
第四见证位。
裴病碑脸色骤变,低声骂了一句:“她把自己补上去了。”
见证位不是好坐的。前三位是公验流程里的死位,谁站上去,谁就得替整卷担血。如今旧庙越程序续批,闻人照史这一封,等于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第四位,要拿命把焚令往后拖。
顾迟还跪在庙门前,脊背早已湿透。那“代焚”二字刚才一出,他胸口那口气几乎当场散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深处被香火扯住,正拼命往外拽。他抬头,嘴唇发白,声音发哑:“你疯了?”
闻人照史手背血纹未止,额角却连汗都没擦,只冷冷丢给他一句:“你闭嘴。你现在每多说一个字,庙里都记你一笔死序。”
“说得倒好听。”
一道阴冷的笑声,从众人身后缓缓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名身披承批黑褂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面瘦,眼长,嘴边挂着一丝看似温和、实则恶毒的笑。衣摆上绣的是韩系承批人的副识纹,袖口却压着太庙附线,分明是有备而来。
“私挟伪证,擅改公验,封正批、压焚令。”那人抬眼扫过陆删几人,一字一句,像在当庭宣读罪状,“陆删,你这一行,是想把公验做成认主么?”
四周顿时起了低低的骚动。
这话太毒。
公验是查卷,是辨真,是把人从庙册和旧案里拽出来;认主却不一样,一旦认主,就等于承认首尾有属,后面所有批语都能顺理成章往下续。到了那时,顾迟不再是活证,陆删也不再是查案人,他们都会变成卷里自己的一部分。
这口锅要是坐实,今日就完了。
可陆删没看那人。
他自始至终都站在焦黑的庙录边,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扣帽子的话。他弯腰从残录里挑起一角烧焦的灰页,指尖在一行模糊旧注上轻轻捻了一下,目光沉静得吓人。
“代焚旧例,出自哪里?”
他问得平平淡淡,像是在翻一页账本。
韩系承批人眸光一寒:“你还想拖延?”
“拖延?”陆删终于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既然敢把旧例搬出来,就该让人知道,这旧例最早烧的是谁,校的又是哪一页。”
说着,他把那页焦录抛给裴病碑。
裴病碑一把接住,低头只扫了两眼,瞳孔便是一缩。他不愧是碑里出来的人,识旧制、认旧纹比谁都快,指节在那几行灰注上来回摩挲数次,忽然转身,直奔庙侧那半堵塌墙。
墙后压着一块旧庙断碑,先前一直被香灰和杂木遮着,几乎没人注意。裴病碑一脚踹开压石,掀出碑面半截,又沿着碑侧那条裂纹摸到碑底,声音猛地拔高:“找到了!旧庙旧制的补碑还在!”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拉了过去。
碑身残缺,字也裂了大半,可最关键的几行还在。
裴病碑吸了口气,照着碑文一字字念出来:“代焚之制,非为护卷,乃先焚校页,逼首笔归门,以正庙额之名。”
庙前死寂。
逼首笔归门。
这六个字一落下,许多人脸色都变了。连刚才还站在韩系那边的几名修士,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就意味着,所谓“代焚”根本不是为了保护顾迟这张次页,而是拿他做引子,先把校页烧出来,再逼真正的首笔——也就是陆删——归门认主。
韩系承批人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可真正的反噬,此刻才开始。
庙中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火,忽然“轰”地一震。梁上香灰簌簌落下,炉中火头没来由窜高三尺。一股看不见的牵引力猛地缠上顾迟全身,他整个人像被无数细绳拽住,膝盖重重磕地,喉间当场溢出一口血。
“顾迟!”闻人照史脸色一变。
顾迟却根本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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