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颈、手臂、锁骨下方,那些曾被压住的旧字全都亮了。不是普通字痕,而是一种死序发作时才会显出来的骨字。字光顺着骨缝一节节浮起,像有无数祭文正沿着他身体往庙里抄录。香火把他拖向门内,拖向那扇半开未开的庙门,像是要把他当场拖成祭材。
就在他身体快要离地的一刹,陆删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只见一道黑影切开香灰,下一瞬,他已经按住顾迟后颈,另一只手并指如钉,重重落在顾迟胸前那枚最亮的次页血印上!
“回去。”
两个字,冷得像铁。
砰!
顾迟身上的死序像被一枚钉子硬生生钉回原位,整个人猛地砸回地面。那股牵引香火在他周身盘了两圈,竟被这一按逼得退开半尺。
陆删手未收,目光却直接越过顾迟,盯住韩系承批人:“公验未闭,次页仍是活证。谁敢把他先做祭材,谁就是越验续批。”
这一句,终于把局面当众掀翻。
韩系承批人眼神阴沉,片刻后却忽然冷笑出声:“你钉得回他的人,钉得回庙册么?”
他反手一招,一名随从捧上一块发黄木牌。
那木牌不大,边角被香火熏得发黑,上面却分明刻着登记祭名的庙册纹路。承批人把木牌往众人面前一晃,声音一下子压低,像在故意钓出所有人的寒意。
“尾笔早有祭录,登记香主名额在此。你们找的尾笔,从来不是什么藏物。”
他盯着陆删,一字一句道:“它一直寄在庙额、祭名、香火里,是活名残件。”
话音刚落,众人心口齐齐一沉。
不是实物,不是卷页,不是被人藏起来的一截笔。
而是“名”。
寄在庙额上的名,写在祭录里的名,吃香火、吃供奉、吃岁岁年年的无名祭。难怪他们怎么翻都翻不出来,因为那东西早就和整座旧庙长在一起了。
也就是说,一旦翻碑拆匾,看似是在找证,实则是在替尾笔补证。只要庙册顺势承认它是主卷的一部分,陆删这个首笔,反而会被当场定成归主之人。
这坑,比他们想的还深。
围观诸修脸色一阵阵发白,先前不少人还只当是地方旧案,如今才惊觉,这哪里是什么旧案,分明是一整套早就铺好的吃人庙制。
闻人照史抬眸,目光在门额、香炉、祭牌间飞快扫过,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
不能再拖了。
拖得越久,庙里的程序就会续得越完整。到时候他们说什么都没用。
“陆删。”她忽然开口。
陆删偏头看她。
闻人照史手背血纹还在慢慢闭合,像一枚随时会锁死的血页。她却像感觉不到痛,声音极稳:“三笔合验,先抢解释权。”
裴病碑呼吸一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以她承册血签作引,以顾迟次页死序为证,以陆删首笔活楔为钥,强开旧庙附册。不是等庙里把程序走完,而是他们自己先把附册撬开,把解释权夺过来。
这法子太险。
因为旧庙旧制里有一句最阴的规矩——门开迎主。
三笔合验一成,门就真会开。而陆删,极可能就是那个被“迎”的主。
闻人照史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有了一丝压不住的紧:“你若不进去,今日证翻不出来。你若进去,旧制就会顺势认你。”
顾迟刚缓过半口气,闻言猛地抬头,嗓音沙哑:“不能开!那门就是给他准备的!”
陆删沉默了一息。
庙前风声很乱,灰烬在脚边打转,旧碑半露,血签压门,顾迟还在死序里喘气,闻人照史的第四见证位正在锁死。每个人都在往下坠,而他们没有退路。
“开。”
陆删只说了一个字。
他不但要进,还要反用旧制,把藏在里面的东西一把扯出来。
话落,他转身走向庙前断碑,抬手扣住碑缘,五指猛地收紧。裴病碑立刻上前,顺着碑纹补力,两人一掀,那块沉得像埋了几代人的断碑竟被硬生生翻了过来。
碑背见光的一刹,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密密麻麻。
整块碑背,没有一处空白。全是名字,或者说,曾经有过名字、后来又被删掉的假名。名字旁边配着一个个空祭日,年月不全,时辰不全,像是有人被献进去后,连死都不能算完整,只剩下一个供庙里吞吃的空白日子。
有些名字被刮去一半,有些只剩一个偏旁,有些甚至只剩一道下笔的钩。
像一群被抹去的人,正从碑背后无声地盯着活人。
裴病碑低声道:“这些都是被删者……旧庙拿无名者养卷,养尾笔。”
一句话,直接坐实。
围观诸修原本还有人觉得韩系是守旧制、守正统,此刻看到这块碑,再也没人说得出这种话。所谓香火正统,原来不是护人,是把没了名字的人当柴烧,一年年把尾笔养在庙额里。
韩系承批人终于变了脸,厉声喝道:“封碑!灭证!”
几名韩系修士刚冲出一步,庙里香灰却像活了一样,轰然倒灌出来。灰不是扑向碑,而是在半空骤然凝成一行更大的字,字意更古,压得众人气都喘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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