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
裴病碑一步踏出,手中卷册“啪”地摔开,几页旧录当空飞起,像一面面发黄的碑纸悬在众人眼前。
“庙钟旧录,增祭残册,先焚后抄的黑金批语,都在这。”
他每吐出一句,便有一页旧档自行摊平,墨字森森。
“十七年前青河灭门后,旧庙多出一位末祭。”
“九年前槐岭焚村案后,末位又增一名。”
“三年前州西沉碑案,正祀名单无改,香火分录却凭空多出一口‘食额’。”
裴病碑抬起眼,病气沉沉的脸在香火映照下像一块会说话的旧碑:“每逢大案,必添末名。名不入正祀,却长年食香,吃庙额,受承认。这不是养尾,是什么?”
这一锤砸下去,连一些原本偏向韩系的人都不说话了。
闻人照史强忍着血纹反生的剧痛,顺势逼上一步:“末位祭名从未入正祀名单,却持续分走香火与庙额承认。韩承批,你们要不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一下,谁给这些‘活名’开的口子?”
“还是说——”她眼神冷得几乎结冰,“旧庙所谓正统香火,本来就是一本吃人的账?”
大殿里彻底炸开。
不少修士下意识后退半步,抬头看向主殿上方那层年深日久的庙额。那块曾被视作正统、庄严、甚至不可质疑的旧额,此时再看,竟真像一张盖在死人脸上的账册。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庙册本身,可能就是养尾之器。
可诡异的是,面对这么多硬证,太庙副识根本不理。
它只是悬在半空,光纹一圈圈颤动,像被什么更高的指令牵着,一遍又一遍认向陆删。
那不是简单的“看见”,更像确认。
确认首笔已到。
确认程序可以跳过。
确认这卷该直接收回。
陆删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抬手,指尖一翻,一页薄如霜雪的经文从袖中滑出。不是正册,不是州庭验卷,而是《太上诔经》的残页。
“你要认主?”
他盯着那道副识,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那就先认一认,自己是谁写出来的。”
话音落下,他并指在经页上逆势一划。
原本顺承的字序,竟被他强行倒校。认主二字自上而下崩开,字脚翻卷,硬生生改成了验伪的序列。
那枚副识发出一声极轻、却让人牙酸的裂响。
它像被人当场扭断了一道关节,光纹骤乱,内部竟隐约显出第二层更深的字迹。像有人躲在它后面,用它的手,又续写了一遍。
可这一改,不是没有代价。
陆删闷哼一声,唇角直接溢血。
他眉心下方那道原本极淡的名痕边缘,忽然大片滑脱,像纸页受潮,字迹开始往下掉。闻人照史余光扫到,瞳孔猛地一缩——她竟短暂看见,陆删身上有一道被人补写过的断口。
不是伤。
是“人”本身,像缺过一截,又被什么东西补上了。
顾迟也看见了。
他体内焚页状态本就已经逼近极限,这一刻,却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盯着陆删那道快被副识钉死的身影,眼神一沉,竟不再压制体内焚意。
“想钉死他?”
他咧开嘴,声音已经带上了灼烧后的沙哑,“那就先把我烧穿。”
下一刻,他抬手直接撕开自己胸前衣襟,五指扣进心口那片灼亮发黑的焚纹里,硬生生往外一扯。
轰!
第三残笔被他从焚页深处强拽出来!
那不是完整的笔,只是一道残形,一节像笔锋又像断骨的黑影。可它一现身,整个旧庙主殿都像被什么重物从天灵盖砸中。
殿梁震颤,主碑翻转,庙额上的金字“咔嚓”裂开。
倒卷的香火里,像有无数只手同时探出,拖着一截焦黑之物缓缓显形。
众人屏住呼吸看去,下一刻,寒意直接从脚底窜到头顶。
那不是器物。
那根本不是一支笔。
那是一串活着的末位祭名。
一个挨一个,像焦黑木牌般挂连在一起,字迹蠕动,呼吸一般起伏。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拖着细细的香火线,连向不知何处的人间亲族。
祭名一显形,殿内立刻传来惨叫。
数名围观修士身形猛地一晃,眼神当场空掉。
“我娘……”有人茫然张口,下一瞬脸色惨白,“我娘的忌名……我怎么记不清了?”
“不对,我祖父……我祖父明明葬在——葬在哪?!”
亲缘记认,被当场抹掉了。
这意味着那些人家中的亡者,早就被人悄悄改作了庙柴。名字不再归家,不再归墓,而是被挂进了这座旧庙,拿去烧,拿去养,拿去续尾。
主殿彻底乱成一片。
也就在这片混乱里,陆删借着副识被逆校的一瞬缝隙,一把扣住那串末位祭名最深处的一点黑核。
入手冰凉,像抓住了一滴凝固多年的墨血。
他的指尖一震,竟从那黑核里翻出第二层手书。
不是批注,不是庙录,是一页真正的主写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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