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签与残牒咬上的那一瞬,整座英灵庙像是被人当众撕开了遮羞布。
碑前香火乱颤,火苗发黑,映得每一张脸都忽明忽暗。那些本来还在等着看闻人照史与陆删如何翻案的人,眼神几乎同时变了——不是怀疑,而是惊悸。
因为谁都看见了。
闻家那条失踪多年的支脉,不是什么“战殁无名”,不是“旧档残缺”,更不是州府嘴里轻飘飘一句“年久不可考”。它是真的被拆了,拆成一份份能填、能换、能借的名额池,塞进了别人的祀位,垫进了别人的死序。
巡使的脸色,只在那一瞬僵了一下。
下一刻,他袖袍一振,声音陡然拔高,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压住场子:“闻家私藏逆簿,勾连旧案,罪证已现!闻人照史、陆删,先行封押,听候州台——”
“封押?”
闻人照史一步上前,骨签横在身前,眼神冷得像结了霜,“四线同验尚未终结,州前令明写,未结验前,任一线不得先行封死序。巡使大人,是要当众毁令,还是要承认你方才的话,不合旧制?”
庙中嗡的一声。
巡使话锋太急,本就是想借势盖过去,谁料闻人照史根本不给他喘息。她把“州前令”三个字咬得极重,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程序里。
巡使眼底阴沉了一寸,盯了她两息,忽然冷笑:“你倒熟规制。”
“闻家案拖到今日,若连规制都不懂,岂不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闻人照史毫不退让,“既然要验,就把英灵庙香籍一并抬出来验。四线同验,不许任何一线先封死序。今日谁先封,谁就是截验。”
一句截验,直接把所有退路堵死。
围观诸族原本还只是在看热闹,听到这里,神色都不一样了。谁都清楚,今天若能让巡使在这庙里先封了闻人照史,明天同样能先封别人。程序一旦死了,就轮到人死。
巡使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竟又挂起笑:“好,闻姑娘既要公验,本使成全。”
他说得温和,袖中手指却已轻轻一扣。
庙侧州监修那几名吏员眼神一闪,悄无声息往后退去,目标很明确——香籍底页。
陆删看见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真碑上。
碑面黑火仍缠着闻人照史的骨签,不是焚,也不是认,而像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被牵出。那枚“照”字在火里反复浮沉,像一枚钉进旧制深处的扣。
裴病碑忽然低声道:“不对。”
他眼睛很毒,盯着骨签背面的旧刻痕,脸上的疯癫都淡了三分,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悸:“那不是名尾……那像押签官印。”
陆删心口猛地一沉,转头看他。
裴病碑抬起手,指尖都在抖:“旧制里,押签之人要留背刻。‘照’不是闻人照史名字里拆出来的那一笔,那是押签链上的记号。她不是被押的人,她可能是……活钥匙。”
一句话落地,庙中空气都像被扯紧了。
闻人照史原本还是嫌犯,是闻家旧案里最该被怀疑的人之一。可裴病碑这一句,硬生生把她从“案中人”,扭成了能打开旧制押签链的人。
巡使显然也听懂了。
他看都不看闻人照史,猛地一指裴病碑,厉声喝道:“疯言乱攀,蛊惑公验!来人,先将此人押下!”
这是要灭口。
可就在巡使话音落下的刹那,另一边,顾迟忽然闷哼一声,膝弯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
他颈侧那道黑纹,不知何时竟逆着血脉往上爬了。
不是先前那种若隐若现的潜伏,而是像被谁从碑里硬生生拽住了一样,一寸寸鼓起、抽动。顾迟脸上血色瞬间泄了个干净,胸口起伏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先一步被收走。
陆删眼神骤变。
副碑旧签槽里,原本已经黯下去的幽光,此刻竟又自行吞光。
“次笔先收……”他低声吐出四个字,脸色彻底沉了。
不是他先被收,是顾迟。
顾迟不是补上的死名,他是被提前拿去承死序的次笔。真碑现在动的,不是验,是回收。
“别跟他们废话了。”陆删猛地踏前一步,掌中短刃一翻,直接割开掌心。
鲜血淌下,啪地一声按在真碑第二签孔上。
“陆删!”闻人照史猛地转头。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用自己的血,强行拖住并收,把已经发动的“次笔先收”截在半路。可这种截法,截得住就算了,一旦截不住,真碑只会顺血认人,把他也一起卷进去。
庙火轰然暴起。
黑与赤交缠,像一口压了很多年的炉子终于被掀开。所有人都以为真碑要认陆删之名,谁知火光冲起后,照出来的却不是碑文,而是碑底一层覆满灰土的薄板。
裴病碑瞳孔骤缩:“压灰板!”
他声音都变了调,“战后补钉的压灰板,专门压底簿回吐口的!有人封了碑底!”
一听这话,闻人照史的反应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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