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使大人。”她直接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指向碑底,字字清晰,“真碑异动,压灰板现。依公验程序,需由主监亲手启板。若拒不启板,便视为阻断公验,等同认篡。”
她没给巡使一点装糊涂的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巡使的脸色终于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再退一步,风向就彻底没了。可他也知道,一旦开板,下面埋着的东西极可能把整个州府旧账都掀出来。
他站了两息,最终还是迈步上前,冷冷道:“本使今日便替你们闻家旧案开个明白。”
他还想把这事往闻家头上推。
可手落下时,已经晚了。
咔。
压灰板裂开一道缝。
再下一息,一股焦糊的香灰味猛地从碑底吐了出来,随之滚出的,是半卷焦黑香籍,和一截断裂骨筹。
庙里一片死寂。
州簿、香籍、骨筹,三样东西里,哪怕只错一笔,都是大案。可现在,它们不是一笔错,是整个顺序都烂了。
闻人照史捡起那半卷香籍,手指拂去焦灰,越看,眼神越冷。
英灵名序,与州簿完全不合。
除了那些被删改过的战殁名,旁边竟还多出一列极淡的旧记——续祀代押。
她指节攥紧,抬眼看向众人:“谁能解释,英灵庙香籍为何会有‘续祀代押’的暗记?”
没人答。
陆删已经捡起那截骨筹。
骨筹上的刻痕很浅,却还认得出,是乌鳞隘当年阵亡顺序。可最叫人头皮发麻的是,顾迟的位次,竟然排在闻家首笔之前。
不是后补,不是添名。
是先行承死序。
顾迟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借来的亡名,他是被人拿去替更大的主位先死的那一笔。
顾迟跪在地上,指尖已经抠进了砖缝,黑纹沿着脖颈往脸侧蔓延,像一张要把他整个扯碎的网。他咬着牙,眼里全是血丝,偏偏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闻人照史抬头,直逼巡使:“谁有资格改英灵香籍,倒置阵亡次序?”
巡使薄唇抿成了一线,不答。
倒是州监修那边,一个中年吏员抢先开口,像是急于自保:“战时权宜!当年庙火不稳,香序混乱,若不以代押稳火,乌鳞隘那一线要全灭——”
“稳火?”
陆删猛地抬眼,眼底像藏了冰碴。
他把手中黑签翻过来,指尖一抹,将尾部一层极薄的蜡意挑了出来:“这是黑签尾蜡。巡使大人,监修大人,不如你们看看,它和香籍暗记上的庙蜡,是不是同一批?”
蜡色一照火,立刻露了底。
那不是寻常封簿蜡,是英灵庙司香专用的庙蜡。若黑签尾蜡与香籍暗记同源,就意味着州监修、庙司香、韩系旧吏三线,从来不是各做各的,他们是同一条执行链。
庙中众人面色纷纷变了。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闻家冤不冤的问题了,而是谁踩着谁的名字活到了今天。
裴病碑像是被这股腥风彻底激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渗人:“你们还在说什么借死名、救活人?错了,错得离谱。旧制从来不是借死名救活人,旧制是拆真名,养祀位!”
他猛地一拍真碑,嘶声道:“谁占了主位祀位,谁就能续别人的战功、寿数,连存在都续过去!人还是那个人,命却早不是自己的命了!”
这话一出,连原本还想装聋作哑的几家都坐不住了。
沈家那边更像被逼到了墙角,终于有人厉声道:“乌鳞主位本就不姓闻!州志副本可证!”
一卷州志副本被当众展开。
可那卷副本才摊开半页,庙火忽然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纸页自燃。
火舌一卷,烧开表层覆蜡,底下竟缓缓显出一个被压了许多年的字。
韩。
那一瞬,全场都明白了。
连州志副本,都是后补韩批。
沈家不是举证,他们是在替韩系顶锅。
闻人照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她不再看那本烧烂的副本,直接转向巡使:“抄本不验了。我要验乌鳞隘战场原骨签。”
巡使几乎是想都不想,立刻拒绝:“旧战场已封!按例需太庙再批,不得擅启!”
这一次,他的反对太快,反而像坐实了什么。
陆删没再跟他争。
他手中骨筹猛地一转,引真碑黑火覆上刻痕。顾迟体内那道逆爬的黑纹像是瞬间被什么勾中,猛地一颤,与骨筹上的阵亡序一起共鸣。
嗡——
一声极沉的震响,自碑底扩开。
庙门外的风忽然转了向,黑火顺着那道共鸣直直指向城外,像一支看不见的箭,穿过夜色,钉往乌鳞隘。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那不是寻常异动。
那像是整片旧战场,隔着这么多年,仍在回名。
原骨签未毁。
而且,它还在持续吞收那些被拆开的主位残名。
顾迟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地,额头冷汗如雨。他喉间痉挛般滚动,像是被什么掐着脖子逼他说话,下一刻,一句残破得不成调的音节从他口中生生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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