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火自己亮起来的那一刻,整座乌鳞主庙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一把攥紧了。
香案上的火头本该顺风而起,此刻却笔直窜高,火芯发青,映得神龛里那半边残缺真名忽明忽暗,像一只睁开的眼。殿门外还在争吵的众人齐齐失声,下一瞬,巡使袖袍一振,厉声下令:“封殿!谁也不准再近主位!”
厚重殿门轰然合拢,铁锁落下,火光在每个人脸上劈出冷硬的明暗。谁都知道,庙火自启,不是小事。谁先定下主位归属,谁就能把今晚所有异象,写成自己要的样子。
闻人照史却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
“开公簿。”他一步踏出,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微震,“主位既已自启,更该续行五证对名,当场验,当场记。谁也别想靠一句吉兆,把人和庙都糊过去。”
巡使眼神一沉,方才还要按例查验,此刻竟改了口:“主位自启,乃庙灵认主,是吉,不是祸。此时再拿杂证污庙,冲了火,谁担得起?”
“杂证?”闻人照史盯着他,唇角冷冷一扯,“命、簿、押、血、碑,五证对名,哪一条不是你们州庙自己立的规矩?规矩好用时是铁律,不好用时就成了杂证?”
这句话一落,殿内气氛顿时绷到了极点。
陆删就站在香案前。
火光从他苍白的侧脸擦过去,把那张本就没有多少生气的面孔照得愈发薄。他明明站在那里,可四周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却像隔了一层雾。有人张了张嘴,像是认识他,下一息却猛地怔住,竟想不起该怎么叫他。
“他是谁来着?”
“方才……方才不是还在说话?”
低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开。陆删眼底一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
又失名了。
不是没人看见他,是名字在所有人脑子里,被生生抹掉了一瞬。
顾迟忽然闷哼一声,扶住廊柱,肩背绷得死紧。衣袍下,那片旧伤像被火烤着一样一寸寸浮起,伤痕边缘竟映出淡淡黑红色的纹路,和神龛中残字的起笔、转锋,生出一种诡异的同源感。
裴病碑一直盯着那半边陌生真名,直到这时,他像被什么击中,猛地抬头:“不对!”
所有目光转向他。
裴病碑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惊意:“那半边……根本不是人名。那是庙号旧押的头笔!”
殿中一静。
巡使当即呵斥:“疯言乱语!裴病碑,你身负旧罪,今日也敢——”
“乌鳞主位被人拆写过!”裴病碑几乎是硬生生把这句话砸出来,“有人把活人名字和庙位并押,拆成几段,分开续名,拿主位养人,也拿人去填主位!”
这话太重,重到殿里香火都像压低了一寸。
巡使正要再压,闻人照史已经抬手,从袖中抽出一页发暗的薄纸。纸边浸过血,像是被人拼命保下来过。
“昨夜拿到的。”闻人照史把薄页拍在公簿旁,字字清晰,“你不让验五证,我就先给诸位看一证。”
那薄页背面有旧批,黑蜡尾签的格式和州案封押一模一样,只是年份更早,印痕更旧。几名司簿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乌鳞主位的续名链,在州案立成之前就已经存在。
不是临时做局,是旧制。
陆删站在火前,胸口像压着一块滚烫的铁。他忽然抬手,拿起案边未焚尽的诔纸,指尖蘸了香灰,在香案面上慢慢拖出一道道灰痕。
那是补名的路数。
也是他如今唯一还能和“名”硬碰硬的手段。
一笔一划落下,灰路断续浮出,像有看不见的字在案上挣扎着往外爬。所有人都盯着那条字路,以为它会落向陆删自己的本名,谁知最后那道灰痕一偏,竟直直指向闻人照史脚边。
再往下,是公簿上早已封存多年的一页旧庙籍。
闻家失踪支脉。
闻人照史脸上的血色,霎时退了一层。
闻家这一支,当年一直被定作内斗自灭,卷进乌鳞旧案后,再无人敢深查。可眼下,残字不认陆删,反认闻家旧庙籍,这答案已经尖锐得不需要再猜。
不是闻支被灭。
是被拆了。
拆进主位名池里,拿来养庙,养人,养一整条见不得光的续名链。
闻人照史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发白。若真如此,闻家的血仇,便不只是家中内斗,而是上层旧制,拿一家人的名去填一座庙的位。
巡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神彻底冷下来,不再辩,只想抢先落锤。
“认名程序继续。”他拂袖转身,直接点向顾迟,“顾迟背痕应位,先封副祀残名,稳主庙火。”
顾迟猛地抬头,喉间一阵腥甜。
封副祀残名,听着只是暂时安位,可只要这一笔落下,他背上的残名就会被写死。到那时,陆删身上这段主位头笔,也会被顺势钉入既成之局,再无翻案机会。
“你做梦。”陆删忽然开口。
他声音很哑,却比庙里的火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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