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太庙外的风就已经带了火灰味。
公验场本该是验簿、验骨、验押、验人,一层层把真相剥出来的地方,可今夜香灯未尽,巡使一句话落下,整座场子就像被人硬生生翻了案——查案,变成了定名。
“奉韩字批令,认名提前。”巡使立在高阶上,黑袍被庙风鼓起,声音却比夜风更冷,“陆删失名已久,按乌鳞殉碑余名,先封死序,再补后验。”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一静。
所谓死序,一旦封入,活人也得当死人记。名被写死,魂就再也翻不回来。
陆删站在人群中,指节一点点收紧。他的脸色本就苍白,听见“乌鳞殉碑余名”几个字时,眼底那一点沉着也几乎被逼裂。
他终于明白了。
今夜把人都叫到太庙来,根本不是为了查清他是谁。
是为了让他永远只能是“不是谁”。
“程序倒了。”
闻人照史的声音在场中响起,不高,却像一把冷刃直插进去。
她一步踏出,广袖掠过灯影,站到了公验台正中,眸色清得吓人:“认名之前,先验主位头笔归属。这是太庙旧律。巡使大人连这个都要省,是怕验出不该验的东西,还是怕有人活着把死账翻出来?”
巡使目光一沉。
没等他开口,州监修已经先接了话:“闻人姑娘慎言。陆删失名,本就是铁证。一个连自己名都立不住的人,正说明他只是借额活壳。先定死序,再补后验,未尝不可。”
沈家那边也立刻有人附和,语气又急又硬:“乌鳞旧案拖到今日,已经够乱了。若再任由失名者占着公验台,只会扰乱太庙名制!”
公验场四周,烛焰无风自颤。
借额活壳。
这四个字一扣下来,陆删便不再是人,而是一只占着别人名字活命的壳。
闻人照史眼神更冷,刚要再逼,异变陡生。
顾迟闷哼一声,猛地按住后背。
他背上的旧痕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往外撕开,血线顺着衣料瞬间渗出。那伤痕不是崩裂,而是在裂开的血肉间,硬生生长出几道新的笔画!
同一时刻,案台上那册残缺的副香籍“啪”地自行翻开,缺页处的旧押印猛地亮了一下,和顾迟背后的血痕同时震动。
场中所有人都变了脸。
裴病碑眼睛一缩,几乎是一步抢到近前,盯着那背痕看了片刻,嗓音哑得厉害:“不是散名……这不是散名回流。”
他缓缓抬头,望向高阶上的巡使,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同批拆押名额,被庙火重新催动了。”
一句话,让场中温度骤降。
拆押名额。
能拆开的,从来都不是寻常名字。
陆删心口狠狠一震。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巡使要的就是趁认名提前,把他钉死在“余名”里。只要一入死序,他此后再说什么,都只是死人挣扎。
他忽然抬手,五指并拢,直接划开掌心。
血一下涌了出来。
“陆删!”闻人照史脸色微变。
陆删却像没听见。他把掌中血按在公验台边缘那道残破诔文上,五指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整只手都嵌进去。鲜血顺着字缝蔓延,残缺的诔辞被一点点补亮,原本飘忽欲散的名字痕迹,也被他用血生生钉回了公簿之上。
“我既在簿上,”他抬起头,额角冷汗直落,声音却压得极稳,“便在可验之列。谁想先写死我,也得先验清我到底是谁。”
场中有人倒吸冷气。
以血补诔,强钉残名,这不是寻常手段。那是拿自己的命火去续一段快断掉的名脉。
能稳住存在。
代价却更狠。
闻人照史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她回头看了一眼旁侧几个见过陆删的人,那些人正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越想,神情越空,最后竟露出一种茫然。
他们还看得见陆删,甚至知道他站在这里。
可关于他的旧事,正在继续往下滑。
他把自己钉在了此刻,却让过去加速流失。
闻人照史指尖骤紧,眼底掠过一丝几乎压不住的怒意。她没有浪费这份代价,直接转身喝道:“既然有人要验,那就四线同验!”
“州簿、香籍、底碑、家牒,同时开!”
这一声掷地有声,整个公验场都被震住了。
巡使冷冷看着她:“闻人照史,你闻家支脉,也敢逼太庙开牒?”
“支脉清誉,在我手里。”闻人照史抬手,直接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按上案台,“巡使若疑,就拿闻家家牒来照。若家牒有假,我闻人照史今日自毁名印;若家牒无假——”
她抬眸,眸子锋得像雪夜冷剑。
“你就得把压着的东西,一页不少地翻出来。”
短短几息,谁都看出来了。
她这是拿自己这一支脉往上押。
巡使眼角微抽,终究没能当场压住。太庙开匣声沉重响起,闻家家牒被送上来,旧锁崩开,尘封页角缓缓展开。
前几页都是寻常录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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